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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玉清觀大床房

  暮春時節,玉清觀內繁花灼灼,開得爛漫恣意,風光正好。可倉促入觀的一行人,滿心焦灼,半點賞花的閒情也無。

  榻上的墨蘭悠悠轉醒,一陣劇烈的眩暈裹挾著鈍痛席捲腦海,昏沉難耐。她一時恍惚,辨不清周遭境況,只覺後腦緊繃發僵,眼前漆黑一片——雙目被一方黑布嚴嚴實實地蒙住,不見絲毫光亮。

  她試著微微動彈,才驚覺雙手早已被反縛在身後,腳腕亦被粗繩牢牢捆緊,層層纏繞,顯然是防備她逃脫。口中塞著布條,勒得唇舌發緊,堵得她發不出半點聲響,渾身桎梏纏身,分毫動彈不得。身下是柔軟的觸感,想來並非冰冷地面,是鋪了軟墊的臥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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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片刻,混沌褪去,墨蘭的心神徹底清醒,瞬間洞悉了這場歹毒的算計。

  原來林噙霜這些時日的溫順安分、謹守本分,全是刻意偽裝的假象。她步步收斂鋒芒,只為卸下墨蘭與盛紘的防備,讓眾人對她全然放鬆警惕。而那盞喝下的桃花羹,清甜滋味之下,定然暗藏迷藥,才讓她毫無預兆、沉沉昏厥至此。

  這般處心積慮的布局,目的昭然若揭,便是要將她當作棋子,拱手送與旁人,毀她一生清白,嫁入高門。

  墨蘭心底一寸寸涼透,宛若墜入寒冰深淵。她從未敢想,生養自己的親娘,為了攀附權貴,竟能狠心歹毒到這般地步。此刻她渾身酸軟無力,四肢被牢牢縛住,身陷絕境,只能任人擺布,毫無反抗之力。

  重生一世,她步步為營、謹慎提防,躲過了宅院裡無數明槍暗箭、層層算計。她以為自己早已洞悉人心、規避禍端,卻沒料到,兜兜轉轉,最終還是栽在了自己親生母親的手中。

  今日這局面,無論推門而入的是何人,她清白盡毀,名節盡喪,此生便再無立足之地,唯有一死了之。

  一念及此,墨蘭心底徹底存了死志,滿心悲涼黯然。就在她神思淒楚之際,耳畔忽然傳來木門輕啟的聲響,緊接著,一陣沉穩規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向她走來。

  黑布落地,一片微光湧入眼帘,映入世間的,是一雙蓄滿淚水、滿目悽惶的眼眸。

  她如何能不懼,如何能不傷?

  懼的是未知男子闖入,玷污自己半生清白;傷的是至親生母為權勢名利,不擇手段,親手下藥,將親生女兒推入不堪的泥潭。墨蘭早已在無聲中崩潰,淚水默默滾落,浸濕了一方黑布,浸透了滿心絕望。

  驟然重見天光,視線刺得人微微發澀。墨蘭輕輕闔眼,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待雙眼漸漸適應周遭光亮,她才緩緩抬眸,看清了蹲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六郎?」

  脫口而出的稱呼親昵無比,全然失了禮教分寸。大起大落的心境裹挾著她,恍惚之間,竟喚出了這不合時宜的私稱。

  梁晗指尖捏著方才解下的黑布,聽見這聲稱呼,眉眼驟然一沉,指節下意識收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神色。

  墨蘭倏然回神,驚覺自己逾矩失禮,心頭一慌,慌忙錯開視線,吸了吸酸澀的鼻尖,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輕聲道:「多謝梁公子出手相救。不知此處……是何地?」

  她口中問詢,心底早已瞭然。抬頭可見梁間結滿細密蛛網,四周雜物堆積、塵灰遍布,分明是一間廢棄已久的柴房。身下軟墊熟悉,周遭光景歷歷在目——這裡是玉清觀,是上一世她與梁晗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地方。

  上一世,是她心甘情願、刻意勾引,在此處與梁晗纏綿繾綣,貪一時歡愉。而彼時牽線搭橋、尋下這處私會之地的,正是林噙霜。

  眼前光景與前世何其相似,就連糾葛之人依舊是梁晗。可世事顛倒,前世是她心甘情願,這一世,卻是被至親算計逼迫,身不由己。

  墨蘭凝望著眼前人俊朗熟悉的眉眼,淚水再也克制不住,洶湧滑落。原來林噙霜竟有這般手段,暗中勾連永昌伯爵府,將親生女兒當作攀附權貴的籌碼,硬生生送到梁晗面前。極致的荒唐與悲涼湧上心頭,她望著眼前光景,忍不住自嘲地悽然一笑,又哭又笑,滿目悲涼。

  梁晗靜靜凝望著她失態模樣,心頭五味雜陳,翻湧著難言的複雜情緒。

  林噙霜本無資格攀附伯爵府,更無本事輕易聯絡他。她不過是暗中差人尋到邱可立,假借墨蘭的名義寫了一封私信。信中謊稱墨蘭傾慕邱可立許久,心繫於他,相約在玉清觀私會,欲私定終身、相守白頭。

  邱可立見信愕然,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帶著書信前來尋梁晗商議。梁晗只掃一眼字跡與措辭,便斷定絕非墨蘭親筆。其中陰謀雖一時未曾全然看透,他卻迅速做了決斷,即刻安排邱可立去求邱大娘子尋個正當由頭前往盛家拜訪,穩住局面。而他自己,則親自帶心腹下人,快馬加鞭趕赴玉清觀。

  果然,玉清觀後院的廂房外,正有盛家女使守著。雪娘與雲栽見他突然出現,滿臉驚愕,立刻上前阻攔,卻被梁晗帶來的下人迅速制住。梁晗徑直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榻上渾身緊繃、微微顫抖的墨蘭,心知她早已清醒。

  初見那封偽信時,他並非沒有疑慮。他也曾暗自揣測,這會不會是墨蘭故技重施,效仿前世那般設下圈套、請君入甕,只為攀附伯爵府,謀得親事。

  可推門看見墨蘭這般狼狽無助、絕望淒楚的模樣,他瞬間瞭然。這場荒唐算計,與墨蘭無關,她從來都不是布局之人,只是被至親捨棄、肆意拿捏的犧牲品。結合盛家後宅紛亂的境況,梁晗已然篤定,這一切,皆是林噙霜的手筆。

  世間竟有這般母親,不惜親手作踐女兒清白,只為一己富貴權勢。

  望著眼前淚眼婆娑、脆弱不堪的墨蘭,梁晗心底難免生出幾分惻隱與不忍。

  「有人假借你的名義給邱可立送了信,他察覺異樣,將信轉交於我,故而今日出現在此處的人是我。」梁晗沉聲解釋,語氣平和穩妥:「我已命邱可立去盛家做客,即便坊間生出流言,也不攻自破,無人能詆毀你分毫。」

  墨蘭早已心如死灰,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半分興致。可聽聞他這番周全安排,心底終究掠過一絲疑惑,輕聲問道:「你為何要這般幫我?」

  重生以來,梁晗的種種轉變,她都看在眼裡。她始終猜不透緣由,不知是自己的重生打亂了宿命,才讓他性情大變,還是另有緣故。往日裡二人糾葛,多半不歡而散。這般牽扯名節、極易敗壞伯爵府聲譽的禍事,他本該避之不及,為何偏偏傾力相助?

  梁晗聞言默然,未曾作答。他自己亦說不清道不明這份莫名的偏袒與不忍。

  廂房之內一時寂靜無聲。

  梁晗垂眸看著被繩索束縛的墨蘭,她倚著桌腿勉強支撐,姿勢侷促彆扭,看著分外煎熬。沉默片刻,他伸手替她解開了四肢的繩索。

  桎梏盡去,四肢重獲自由。墨蘭輕輕揉搓著泛紅的手腕,抬眸看向他,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多謝。」

  「你還是這般心軟。」

  上一世,在梁晗還不知道她做的事情之前,只要她撒嬌,梁晗必定心軟,無有不依。

  而這一世,梁晗依舊如此,得到消息之後,快馬加鞭來救她。

  梁晗抬眼,猝不及防撞入她眼底繾綣溫柔、夾雜著不舍與悲涼的眸光之中。墨蘭靜靜凝望著他的眉眼,細細描摹,心底滿是難言的悵然與不舍。梁晗敏銳察覺到氣氛異樣,正要開口發問,門外忽然傳來梁安低斂的通報聲:「公子,盛府的人來了。」

  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即便未曾發生分毫逾矩之事,傳出去也足以損毀二人名節,滋生無盡流言。此地不宜久留。

  梁晗當即起身,邁步向外走去。臨推門的剎那,他忽然駐足回頭,目光篤定,語氣沉穩:「你安心回盛府等候,所有事端,我自會一一擺平。」

  墨蘭靜靜端坐,默然望著他的身影,未曾應聲。

  心底的不安與惶惑卻愈發濃烈,梁晗抿緊薄唇,不再多言,轉身踏出房門,帶上了木門。

  一滴溫熱的淚水悄然從眼角滑落,墜落在衣襟之上。墨蘭收回遠眺的目光,眼底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心底,死志已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