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話音落地,壽安堂瞬時一片死寂。
林噙霜指尖緊攥著絲帕,輕輕拭過眼角,目光隱晦地掃向墨蘭。此事墨蘭半字未曾與她提過,她全然被蒙在鼓裡,一無所知。
滿室眾人的視線齊齊聚在墨蘭身上,盛紘沉聲發問:「墨兒,此事屬實?」
墨蘭迎著滿堂審視的目光,緩緩起身,從容應答:「是真的。」
堂上頓時響起一陣細碎譁然,墨蘭承認的如此乾脆,連明蘭都心生詫異,忍不住側首看了她一眼。
察覺到明蘭的視線,墨蘭面色安然,垂著眼眸緩緩道來:「六妹妹所言,確是馬球會上發生的事。那日我久坐無趣,便起身閒逛透氣,因不熟悉場地路徑,險些誤入男賓席位。六妹妹情急之下,直接用泥巴扔向我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衣衫被污,不便再留會場,只得先行回馬車等候歸家。」
「我從未因此記恨六妹妹,往後相處也始終恪守禮數,平日不過些許尋常口角。我心裡清楚,六妹妹當日之舉,是有心提點於我。六妹妹,我說的對嗎?」
墨蘭語調平緩,淡然複述著當日經過,事理脈絡清晰分明。可同一件事,經她與明蘭兩人口中道出,內里意味、是非曲直,已然天差地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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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她方才控訴的,是墨蘭罔顧男女大防,肆意妄為險些當眾失禮、貽笑大方;可到了墨蘭口中,卻成了無心迷路、險些出錯的意外。二者界限曖昧模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場對峙,終究是賭盛紘心中偏向。
明蘭心底清明,這一局,她已然輸了。
盛紘本就偏心墨蘭,不單因墨蘭是他素來最疼愛的女兒,更因墨蘭的說辭體面周全,顧全了盛家顏面。若是依明蘭所言,坐實了墨蘭不顧廉恥、擅闖男賓席的罪名,此事一旦傳遍汴京,便是盛家莫大的醜聞,屆時整個世家圈子,再無盛家立足之地。
幾番利弊權衡,盛紘終究選擇採信墨蘭的說辭。他心知明蘭今日受了委屈,自然不會苛責於她。望著堂下跪了一地的人,盛紘微微嘆氣,溫聲對明蘭道:「明兒,起身落座吧。」
明蘭依言起身坐好,眉眼沉沉,靜靜望著墨蘭。她今日布下此局,本就是針對性算計墨蘭,算準了她心性驕躁、受不得半點挑釁,必定會當眾失態。萬萬沒料到,墨蘭竟沉住了氣、未曾中計,反倒是心性浮躁的林噙霜率先沖了出來,一頭扎進了她設下的圈套。
原本想著藉此機會一舉扳倒林噙霜,可看盛紘此刻的態度,自己方才當堂被打受辱一事,終究是要輕輕揭過、不了了之了。
果不其然,盛紘隨即開口:「墨兒,扶你小娘起來。」
林噙霜跪在地上多時,盛紘心生憐惜,只想讓她少受些苦楚。墨蘭聞言頷首,正要上前攙扶,老太太蒼老卻沉穩的聲音驟然響起:「且慢。」
盛紘已是盛家主君,老太太早已極少插手府中瑣事。只是今日之事糾葛纏繞、是非難斷,原本只是明蘭與林噙霜的紛爭,又無端牽連了墨蘭。
老太太沉吟片刻,緩緩裁決:「事出有因,終究是四丫頭行事不慎。若非六丫頭及時阻攔,怕是早已闖下大禍。既然如此,四丫頭你便在林棲閣禁足半月,抄錄《女誡》十遍,靜心沉澱心性,日後切莫再這般魯莽輕率。」
扔泥巴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未曾嚴重的後果,老太太的責罰合情合理。盛紘毫無異議,墨蘭亦俯首行禮,恭聲道:「孫女謹記祖母教誨,日後必定謹言慎行。」
墨蘭的責罰既定,餘下便是林噙霜的處置。老太太悄然瞥了眼明蘭,見明蘭依舊是一貫的低眉斂目、溫順恭謹,瞧不出半分喜怒波瀾,可她心裡清楚,明蘭今日這場算計,已然落了下風。
為免盛紘被林噙霜枕邊風蠱惑,反過來為難明蘭,老太太決意一力敲定所有責罰,也顧不上拂了盛紘的顏面:「明丫頭管束下人不嚴,罰禁閉半月;丹橘以下犯上,出言挑事,打十手板;林氏身為長輩,不顧體面,當眾與小輩爭執動手,心性浮躁狹隘,罰扣三月月例,禁足林棲閣一月,不得踏出房門半步,就這樣吧。」
盛紘面上有些猶疑,顯然不滿對林噙霜的處置。老太太輕輕擺手,語重心長道:「一家人朝夕相處,最要顧全闔家顏面。這般責罰輕重有度,人人各得其過、各受其罰,不算嚴苛,往後府中眾人相處,方能和和氣氣、免生嫌隙。」
話已至此,盛紘再無反駁的餘地。這般責罰確實無關痛癢,傷不到林噙霜分毫,他只得默然應允,抬手示意墨蘭將林噙霜扶回林棲閣。
一場沸沸揚揚的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
回到林棲閣,林噙霜斜倚在軟榻上,眉眼間滿是得意,藏不住幾分陰狠暢快:「明蘭這丫頭,到底是年紀輕、太稚嫩!就這點淺陋手段,也敢痴心妄想扳倒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嘶,墨兒你輕點!」墨蘭正拿著膏藥,細細為林噙霜揉搓紅腫的膝蓋。而林噙霜雖然沒有跪很久,但是雙膝也早已酸脹紅腫,還好也沒有很嚴重,膏藥敷上了也就沒什麼痛感了。
墨蘭收回手,吩咐露種收好藥膏,隨即落座在林噙霜身側。林噙霜望著她這一副雲淡風輕、波瀾不驚的模樣,語氣帶著幾分打量:「墨兒,你如今的心性,倒是越發沉得住氣了。」
面對丹橘當眾出言貶低、刻意挑釁,換做從前,墨蘭必定當場動怒失態。今日非但隱忍克制,在她急匆匆趕往暮蒼齋對峙之時,還懂得搶先去壽安堂請老太太出面坐鎮,著實長進不小。
林噙霜與明蘭向來沒什麼交往,也就沒什麼舊怨新仇一說,今日這場鬧劇只要在老太太面前過了明路,明蘭絕對是百口莫辯。故而明蘭在後面對峙之時也沉默了,畢竟丹橘在林棲閣門前說的那一番話,盛家不少下人都聽到了,一經查證,明蘭身為主子,管束下人不力的罪責難辭其咎。
方才場面混亂焦灼,墨蘭卻能冷靜抽身、直奔壽安堂搬來救兵,才讓她得以順利脫身,免去一場重罰。這般沉穩心性、臨危應變的算計,是從前驕縱莽撞的墨蘭從未有過的。
林噙霜定定望著墨蘭的側臉,似是想窺探出她心底的思量。墨蘭淨過手,轉頭與林噙霜對視,輕聲反問:「既然如此,阿娘今日為何這般衝動,反倒與六妹妹計較?」
明蘭今日的算計,從頭至尾都是衝著她墨蘭來的。只要她沉住氣不為所動,明蘭的計謀便會不攻自破。可偏偏她穩得住心神,素來沉穩的林噙霜,卻率先亂了分寸,一頭撞進了明蘭布下的陷阱。這一點,墨蘭心中著實疑惑。
林噙霜聞言一怔,心底自知今日是自己心緒不寧、太過急躁,才不慎著了明蘭的道。近日明蘭頻頻前往玉清觀,聽聞是去祭拜衛恕意的牌位,她本就心底發虛,終日疑心當年舊事被明蘭察覺。再加之上段時日墨蘭屢屢違逆自己,諸事不順,心緒紛亂浮動,才一時失了冷靜,落入圈套。
這些隱秘舊事,她自然半句也不能對墨蘭吐露。如今明蘭被禁足,臉上還有傷,看來是沒機會應酬吳大娘子了,這門親事怕是也要黃了,林噙霜自然喜聞樂見,心裡也不是這麼著急了。
林噙霜斂去眼底思緒,溫聲開口:「如今咱們母女二人都需禁足,正好安心守在林棲閣靜養。待風波散盡,我便去與你爹爹商議,為你求取一門絕佳的好親事。」
這話正中墨蘭心意,墨蘭也就沒說什麼,只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