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暮蒼齋內靜悄悄的,小桃正斂著神,細細為明蘭敷著消腫藥膏。
其實林噙霜也沒用多大的力道,林噙霜金尊玉貴地過了半輩子,尋常連茶盞都極少親手觸碰,哪裡有幾分蠻力?只因明蘭皮肉嬌嫩,臉頰才腫得突兀顯眼,看著狼狽駭人,實則只是皮外傷,只需敷幾日藥膏,便能消痕復原,不留半點印記。
藥膏觸膚微涼,絲絲涼意漫開,沖淡了臉頰的灼熱鈍痛。小桃動作輕柔至極,半點不敢用力,可她眉頭始終緊緊蹙著,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心疼,仿佛方才挨打的不是明蘭,而是她自己。
明蘭瞧著她這副模樣,不由得淺淺一笑,軟聲打趣:「傻小桃,受苦的是我,你何苦愁眉苦臉的?」
她與小桃一同長大,小桃還比她小上數月,二人名為尊卑有別的主僕,實則情同姐妹。多年來,向來是明蘭事事照拂小桃。此刻縱然臉頰隱隱作痛,見小桃這般憂心,明蘭也忍著不適,柔聲逗她寬心。
小桃眼眶微熱,語氣滿是焦灼與不甘:「姑娘!林小娘將您打成這般模樣,險些毀了您的容貌,到頭來卻只得了些許不痛不癢的責罰!不如我們就此作罷,安安分分過日子好不好?」
她比誰都清楚盛紘對林噙霜的偏寵縱容。今日明蘭險遭破相,受了莫大委屈,最終也只是輕拿輕放。若是姑娘執意要與林棲閣抗衡,往後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受多少磋磨。這些後果,小桃不敢深想,她只求自家姑娘平安安穩,無災無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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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心知小桃一片赤誠,字字句句皆是為自己著想。只是她心底蟄伏許久的盤算與決心,終究不能為外人道。她只淡淡一笑,輕聲道:「傻丫頭,凡事開了頭,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從前我懵懂無知,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如今已然洞悉前因後果,豈能輕易退讓?」明蘭伸手握住小桃的手,眸光沉斂篤定,「既然今日這禍事不夠大,那便讓禍事再大些,大到無法遮掩,屆時爹爹便再也不能徇私,輕輕揭過此事。」
「她們都不敢豁出去,可是我敢,所以她們一定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明蘭語調平和沉靜,無半分凌厲戾氣,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堅定。小桃素來知曉明蘭心思深沉,藏著太多心事,這番話她雖似懂非懂,卻從無半分遲疑。無論姑娘要做什麼、要走哪條路,她只管追隨。當下便反手緊緊攥住明蘭的手,眼神懇切:「姑娘,您不論做什麼,我都陪著您,絕不退縮!」
明蘭被她赤誠模樣逗得破涕為笑,輕輕嗔道:「你這傻丫頭,日後我便是把你賣了,只怕你還死心塌地替我數錢呢。」
二人正說笑間,門外傳來翠微輕緩的通傳聲,說是老太太來了。
老太太此番前來,顯然是有要事相談。小桃識趣斂了神色,躬身退了出去。明蘭與祖母素來親厚,無需拘守嚴苛禮數,便親自上前攙扶老太太,將人迎到床榻上落座,祖孫二人緊挨在一起,閒話談心。
「你素來沉穩謹慎,步步周全,今日這事,未免太過魯莽。」
老太太半生閱盡世事,心思通透、目光如炬,早已將今日宅中這場鬧劇的來龍去脈看得一清二楚。唯有盛紘偏聽偏信、王若弗粗疏愚鈍,被眼前的假象蒙蔽,看不出分毫端倪。
往日的明蘭,素來藏鋒守拙、謹小慎微,從不爭尖出頭。可今日從永昌伯爵府歸來,行事張揚突兀,全然不似平日作風。老太太彼時便覺蹊蹺,本打算晚間召她過來問話,未曾想轉瞬便鬧出了這等事端。
明蘭早已料到祖母會看穿自己的算計,並無半分詫異。只是此番籌謀未能如願,終究落得一場空,她心中又悶又澀,更覺愧對祖母平日的悉心教導。當即偎進老太太懷中,帶著幾分軟糯的懊惱撒嬌:「祖母,您罵我吧。是孫女思慮不周,行事莽撞,還要勞您出面為我撐腰。」
老太太輕輕拍著她的背脊,語氣溫軟又護短:「傻孩子,有祖母在,便能護你一日,便疼你一日,祖母心甘情願。」
說罷便扶著她起身,眼底帶著幾分探究與不解:「只是你老實告訴祖母,今日你這般刻意張揚、步步冒進,到底是為何?」
自黃昏歸家的張揚行事,到刻意遣丹橘去往林棲閣挑釁,樁樁件件都太過招搖,全然不是明蘭素來隱忍穩妥的性子。
明蘭微微撇唇,本不想多言,可望著祖母滿眼關切的神色,終究不願隱瞞,緩緩開口:「是孫女故意讓丹橘前去挑釁的。林小娘平日裡明槍暗箭、處處針對,我實在忍無可忍,才出此下策,引她出面。」
「果不其然,林小娘沉不住氣,今日親自上門,非要討個所謂的說法。」
明蘭語聲平緩,娓娓道來。老太太靜靜看著她眼底深藏的心思,輕輕搖頭,一語道破:「你沒說實話。」
明蘭無奈一笑,眼底藏不住釋然:「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祖母的慧眼。」
她抬眸望向老太太,坦然道:「孫女真正的心思,是想借這場紛爭,徹底斷了與永昌伯爵府的牽扯。」
老太太微微一怔,頗感意外:「你不想嫁入永昌伯爵府?」
「是。」明蘭鄭重頷首,眸色清明通透,「孫女近來反覆思忖,吳大娘子眼界不凡,家世顯赫,什麼樣的名門淑媛尋不到,偏偏獨獨屬意我這個小官家庶女?此事從頭到尾都透著蹊蹺。我們盛家雖是清流門第,可論權勢門第,終究遠遠攀不上伯爵府。」
「那你可摸清其中緣由了?」老太太追問。
「問是問不出來的,幸好我身邊的有個小桃,是個憨傻的,無論她說什麼,都沒有人提防她。這些天,一茬接一茬的桃花宴、詩會、馬球會,孫女露臉的機會多了,小桃也認識了不少人,還真讓她問出一些事情來。」
「小桃認得了李尚書家五娘的婢女,五娘又認得英國公家舅舅的孫女方大娘子,這轉了一圈才知道,原來是梁家六公子惹了禍收不了場了,吳大娘子這才著急起來。吳大娘子覺得我擊鞠好,覺得我像她,定能收拾她兒子的後院,這才對我百般示好。」
老太太聞言滿意點頭,眼底帶著讚許:「你倒是心思靈動,行事穩妥,悄無聲息便探清了伯爵府的底細。」隨即又正色問道,「那惹出事端的女子,身份你可查清了?」
「是梁家庶長子的、媳婦的、表姨母的、庶妹的庶女!」這層層疊疊的偏遠關係,說得人繞暈,明蘭險些都沒說得出來。
祖孫二人相視一眼,皆是失笑。笑罷,明蘭又接著細說:「梁家素來是庶長子搶先立業入仕,占儘先機,這名女子分明就是庶長子刻意安插在梁六郎身邊的。」
「梁六郎本就風流成性、來者不拒,這才惹下這等風月禍事。那女子更是性情剛烈,揚言若是伯爵府不肯給她名分、容她入府,她便當眾撞階而死,再令族人前往開封府鳴冤告狀,敗壞梁家名聲。」
「吳大娘子被此事逼得束手無策,只能倉促四處為梁六郎尋訪正妻,穩住門庭,我便是在這時候,被她選中的。」
一番話說得通透明白,老太太瞬間徹底洞悉了明蘭的全盤心思。
「所以你刻意激怒林棲閣,鬧出這場風波,便是想借著宅中紛爭的由頭,順勢推拒伯爵府的邀約,徹底避開這樁禍事,保全自身。」老太太一語點破,隨即問道,「你原本算計的是激怒墨蘭,沒料到最後上門發難的是林噙霜,是嗎?」
明蘭輕輕點頭,眼底藏著幾分懊惱。
今日這場變故,終究是超出了她的預料。
老太太見她這般模樣,不忍再多苛責,只柔聲勸慰:「你是個通透聰明的孩子,這些年在深宅之中隱忍蟄伏,步步小心,著實不易。如今眼看便能熬出頭,更要穩住心性,切莫再節外生枝,與這些內宅小人徒置閒氣。」
「我還是那句話,你能自己想通、早做籌謀,是最好不過。我從不逼你行事,但也絕不願見你一時糊塗,自毀前程。今日所幸未曾釀成大禍,於你而言也是一樁歷練、一場教訓,往後行事,更要多留幾分心眼,沉穩周全。」
「孫女記住了,多謝祖母教誨。」明蘭依偎在老太太懷中,乖乖應下,語聲裡帶著幾分未散的悶悶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