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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掌摑明蘭

  此時還早,沒到入眠的時候。暮蒼齋院內燈火輕柔,一眾人正圍在一處踢毽子嬉鬧,笑語盈盈。明蘭伸手接過小桃遞來的毽子,心思卻悄然飄遠,下意識抬眼望向院門,稍一分神,指尖力道失了準頭,毽子輕輕落地。周遭眾人見狀,頓時低低鬨笑起來,院裡一派鬆弛熱鬧的光景。

  正當此時,一道尖利盛怒的嗓音驟然劃破庭院笑語:「你這小賤人,倒是愈發有本事了,竟敢欺辱到我頭上來了!」

  人未至,聲先洶洶。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暮蒼齋的院門被人狠狠踹開,木門撞在牆柱上,震得檐下燈火輕晃。院中人盡數一驚,紛紛愕然轉頭,只見林噙霜帶著一眾僕婦氣勢洶洶闖了進來,滿臉戾氣,目光死死鎖定明蘭,快步直衝上前。暮蒼齋幾個守門婢女連忙上前阻攔,卻根本攔不住她分毫。

  滿院嬉鬧瞬時凝滯,眾人皆怔在原地,尤以明蘭最為意外。看著步步逼近的林噙霜,她心頭微訝,卻依舊穩住神色。礙於對方是父親盛紘的寵妾、家中長輩,明蘭微微俯身行了一禮,神色恬淡,故作全然不知的模樣,溫聲問道:「林小娘深夜前來,不知所為何事?怎會忽然到訪我暮蒼齋?」

  明蘭這一副雲淡風輕、故作懵懂的模樣,更是戳中了林噙霜的怒火。她雙目赤紅,抬手指向明蘭鼻尖,正要當眾斥罵。就在此刻,方才一路匆匆趕回的丹橘快步衝出,臉頰印著清晰的掌印,滿面委屈,一把攥住明蘭的手,哽咽哭訴:「姑娘!林小娘嫌咱們送去的皮子破,當場將東西扔了出來,還動手打了奴婢!甚至揚言要將奴婢發賣出府!」

  「放肆!你這刁婢,竟敢滿口胡言、肆意攀咬!」

  林噙霜被丹橘這番話徹底激怒,當即跨步上前,便要動手懲戒丹橘。明蘭見狀,立刻側身擋在丹橘身前,軟聲勸解,語氣卻暗藏分寸:「林小娘息怒。丹橘若是有失禮之處,我自會替您嚴加管教。只是她是祖母親自撥到我身邊的貼身女使,若在暮蒼齋出了差錯,屆時我等都難以向祖母交代,還望林小娘三思。」

  這番話非但沒能勸住林噙霜,反倒讓她愈發惱恨。她一把攥住明蘭的手腕,力道凌厲,厲聲呵斥:「你竟敢拿老太太來壓我?這賤婢當眾折辱於我,憑你幾句輕飄飄的話便想揭過?簡直痴心妄想!」

  「你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林噙霜眼底戾氣翻湧,字字尖銳,「別以為得了伯爵娘子另眼相看,便自覺能攀高枝、出人頭地!我告訴你,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當心你一時狂妄惹出禍事,連累整個盛家!」

  明蘭被她攥得手腕生疼,被逼得連連後退半步,面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抹恍然之色,語氣依舊溫和無害:「原來林小娘是為此事動怒,是我思慮不周了。往後若再有馬球宴、詩文雅集之類的盛會,我便懇請伯爵娘子,特意給四姐姐留一份請帖,伯爵娘子待我素來親厚,伯爵娘子對我無有不依的,這點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林小娘你放心,四姐姐也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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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罷,明蘭故作善解人意,便要伸手去挽林噙霜的手臂示好。可這番看似退讓的話語,落在林噙霜耳中,儼然成了赤裸裸的炫耀與挑釁。她胸中怒火轟然炸開,再難克制,猛地揚手,一記清脆響亮的巴掌狠狠摑在明蘭臉頰上。

  「你這小賤人!裝什麼大度賢良!」

  怒火徹底沖昏了林噙霜的理智,她上前死死拉扯著明蘭。明蘭身形單薄瘦弱,根本招架不住她這般蠻橫推搡。兩人拉扯之間,院中小几被狠狠撞翻,杯盞茶具盡數滾落碎裂,清脆的碎裂聲混雜著眾人的驚呼亂作一團。婢女們慌亂拉架,紛紛跌倒在地,庭院之內瞬間狼藉一片。

  「姑娘!小心啊!」

  翠微與小桃急得臉色發白,連忙拼死護在明蘭身側。可林噙霜已然失了理智,愈發癲狂,伸手便扯住明蘭的髮髻,肆意廝打,不肯罷休。

  「都給我住手!」

  就在這紛亂危急的時刻,院門口驟然傳來一聲雷霆怒喝。王若弗收到了消息,帶著一眾僕婦浩浩蕩蕩趕赴暮蒼齋,剛踏入院門,便撞見院中廝打拉扯的亂象,當即厲聲喝止。

  這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瞬間震得全場死寂。林噙霜渾身一僵,下意識鬆開攥著明蘭衣袍的手。暮蒼齋的婢女們立刻一擁而上,將明蘭緊緊護在中間。王若弗大步踏入庭院,目光落在明蘭身上,見她衣衫凌亂、一手死死捂著半邊臉頰,模樣狼狽可憐,當即放緩語氣,關切問道:「明兒,可傷到哪裡了?」

  明蘭似是被這驟然的打罵打懵了,怔怔抬首,緩緩鬆開遮臉的手。只見她白皙的臉頰上,一道鮮紅刺眼的巴掌印赫然浮現,皮肉微微紅腫,看著觸目驚心。王若弗倒抽一口冷氣,滿眼震驚:「竟被打得這般嚴重!」

  她轉頭看向一旁呆立的暮蒼齋下人,滿心慍怒,厲聲斥責:「你們都是木頭做的?還不速速將姑娘扶進屋休養!」

  小桃連忙上前攙扶著明蘭回屋上藥消腫。王若弗冷眼掃過全場,最終將目光牢牢鎖在正抬手整理衣襟、故作鎮定的林噙霜身上,怒火直衝頭頂。

  「你身為長輩姨娘,當眾與未出閣的小輩廝打,這般撒潑胡鬧,自己不嫌丟人,盛家還嫌丟人呢!」王若弗抬手指著林噙霜,字字凌厲,當眾斥責,「身為長輩,全無半分慈愛容人之量,反倒恃強凌弱、動手責打府中正經姑娘!來人,將她拿下,押去祠堂跪著,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好好悔過自省!」

  聞聲,院中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便要動手拿人。可林噙霜卻毫無懼色,坦然理了理衣衫鬢髮,冷然喝出一聲:「誰敢!」

  她抬眸直視王若弗,理直氣壯,語氣強硬:「是明丫頭口無遮攔、出言不敬,當眾折辱於我!我身為長輩,出手教訓不懂規矩的晚輩,是恪守綱常、規整家風,何錯之有?憑什麼罰我?」

  見她這般囂張跋扈、拒不認錯,王若弗氣得胸口起伏不定,怒極反笑:「你當真以為我不敢處置你?我是盛家當家主母,便是今日將你發賣出府,主君歸來也挑不出我半點錯處!」

  「大娘子說笑了。」林噙霜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從容不迫地對著王若弗屈膝一禮,姿態謙卑,話語卻句句帶刺,「府中大小事務雖由大娘子統管,但盛家終究是主君與老太太做主。大娘子今日若是不顧規矩隨意處置妾室,日後怕是難以向主君交代,落得個苛待妾室的名聲。」

  林噙霜就是算準了盛紘不會任由王若弗處置她,更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明蘭向她翻臉,這才這般肆無忌憚地挑釁。

  王若弗素來性子急躁,最受不得這般陰陽怪氣的挑釁,果然當場被激怒,抬手便狠狠扇了林噙霜一巴掌,怒聲斥道:「你休仗著主君偏寵便肆意妄為!說到底你不過是盛家妾室奴僕,也敢當眾忤逆、不敬主母!」

  這一記巴掌落下,林噙霜面上不見半分怒意,反倒心底越發清明。她知道剛才自己出手打明蘭的這個行為不妥,明蘭是養在老太太身邊的姑娘,老太太必定會給明蘭撐腰,她想要脫罪怕是很難。但若是王若弗也摻和進來,老太太和盛紘看在王若弗的面子上,自然也會從輕處置她。

  所以王若弗的這一巴掌,反倒是幫了林噙霜的忙。

  一念至此,林噙霜垂首捂臉,無人看見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轉瞬之間,她便換上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雙眸瞬間氤氳起水霧,楚楚可憐。

  她側著臉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聲音哽咽綿軟:「大娘子是堂堂主母,奴婢只是區區妾室,大娘子要打要罰,奴婢自然無從辯駁,只能受著。」

  話音未落,兩行清淚便順著臉頰滾落,模樣淒楚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王若弗見她這般裝模作樣、假意示弱,更是怒火中燒,滿臉不耐與費解:「主君又不在此處,你裝出這副可憐模樣,究竟是給誰看!」

  林噙霜聞言,緩緩屈膝跪地,伸手輕輕拽住王若弗的裙擺,淚眼婆娑,語氣淒切又懇切:「大娘子明鑑!奴婢自知身份卑微,從不敢恃寵驕縱、僭越本分。可明丫頭身為晚輩,當眾出言貶低折辱我。奴婢好歹為盛家誕育兒女,辛苦操勞多年,縱然無功,亦有苦勞,實在受不住這般當眾折辱!」

  「這才一時衝動失了分寸,魯莽動手,可奴婢並非心存歹念!只是一心想教教明丫頭為人處世的規矩,恪守盛家家風罷了!奴婢真的沒有半點壞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