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會上來不及更衣,墨蘭也未曾備下多餘衣衫,只得忍著滿身泥濘狼狽回了盛府。剛踏入林棲閣,她便立刻命下人燒水備浴,待將滿身污濁盡數洗淨,才總算鬆了口氣,周身輕快不少。
只是後頸的淤青依舊脹痛難忍,露種取來消腫藥膏,細細替她敷抹。指尖動作輕柔,她忍不住開口問道:「姑娘,先前您還盤算著跟邱公子談論提親的事,今日馬球會為何邱公子先行離去,反倒梁公子留到了最後?」
「嘶——」
露種的指尖恰好按在瘀傷最痛處,墨蘭猝不及防抽了口冷氣,緩過神才緩緩解釋:「邱可立那番提親,根本就是梁晗暗中授意、刻意安排的。」
露種聞言大驚,滿眼錯愕不解:「竟有這般事?那梁公子費這般周折,到底是圖什麼?」
是啊,梁晗究竟圖什麼?
無非是想試探她的本心,看看她是否滿心只有權勢榮華,是不是個一心攀附高門、唯利是圖的女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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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當真只是如此,那梁晗的心思,未免太過膚淺無趣。
他們兩人之間本來就交淺,此番試探毫無意義。
墨蘭腦海中浮現出臨別時的場景,她字字清晰地對梁晗說過:「我不知公子為何忽然對我格外上心、屢次試探。但請梁公子放心,永昌伯爵府的滔天富貴、世家風光,我墨蘭半分也不貪戀,更不會沾染分毫。這般無謂的試探,還請公子就此打住。惟願你我從此陌路,再無交集,再不糾葛。」
彼時話音落下,梁晗面色驟然沉寒,難看至極,二人終究是不歡而散。
思及此處,墨蘭輕輕嘆了口氣,只覺她與梁晗之間,當真繞不開一場宿命孽緣。
上一世,她費盡心機、百般攀附,才勉強求來梁家這門高親;可這一世,她早已看淡權貴浮華,無心攀附半分,偏偏世家的姻緣接二連三送到眼前,是福是禍,實在難料。
可無論禍福,謹慎避讓、安穩度日,才是自保的上策。經此一事,她決意不再赴任何外會,徹底避開這些是非糾葛。
或許是她的決絕之言起了作用,可能梁晗在暗中打點了,邱家下從來沒有提過提親之事。王若弗雖曾與邱大娘子在馬球會上碰面,但二人也只是尋常寒暄,半句兒女結親的閒話都未曾提及。
墨蘭心底悄然鬆了口氣。這樁人人爭搶的高門姻緣,本就是個燙手山芋,旁人趨之若鶩,她卻避之不及,半點不想沾染。
不多時,藥膏敷抹完畢,墨蘭讓露種收好藥罐。後頸傳來陣陣清涼,腫痛之感消散了大半。恰在此時,林噙霜邁步走進屋內,還未及開口,前院便傳來了新的消息。
吳大娘子再度送來宴會帖子,此番卻唯獨邀請了明蘭一人赴花會,將墨蘭與如蘭盡數撇開在外。
墨蘭對此早有預料,心底波瀾不驚,神色淡然。可林噙霜聽聞消息,卻險些壓不住眼底的驚怒與不甘,難以置信地蹙眉道:「明蘭那丫頭,竟能入了吳大娘子的眼?這吳大娘子當真沒眼光!」
墨蘭從容為林噙霜斟上一杯熱茶,溫聲勸慰:「阿娘,明蘭馬球技藝出眾,想來吳大娘子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故而格外抬舉,有心擇她做兒媳,這也是人之常情。」
「墨兒!那可是堂堂永昌伯爵府的姻緣!這般千載難逢的好親事,豈能白白落到明蘭那丫頭手裡?」林噙霜滿臉恨鐵不成鋼,急切道,「吳大娘子既然看得上明蘭,你哪裡比她差?你可曾與梁六公子搭上話、攀上交情?你若是再一味退讓、不肯主動,這潑天的富貴姻緣,就要盡數歸了明蘭!」
墨蘭神色平靜,語氣篤定無波:「永昌伯爵府向來是吳大娘子主事,她既屬意明蘭,兒媳人選便早已定數,我又何必去爭、去搶?再者阿娘,我早已說過,我無心嫁入高門,您莫非忘了?」
「你這孩子,怎的如此沒志氣!」林噙霜越聽越氣,伸手指著她,滿心焦灼恨惋,「梁家的親事你不要,邱家的門第你也推辭,你到底想要什麼?難不成真要等著你父親,為你尋個清貧寒門舉子草草嫁了?」
墨蘭面色未變,淡淡頷首:「寒門舉子也並無不妥,潛心耕耘仕途,來日未必不能登侯拜相,說不定還能為我掙得一封誥命,何嘗不是圓滿歸宿?」
「誥命?你當真是糊塗了!」林噙霜全然無法理解她的心思,苦口婆心地規勸,「縱使日後能熬出頭、掙得誥命,少說也要熬上二十年光陰!二十年世事變遷、容顏老去,縱有榮華加身,又有何意?放著眼前的頂級高門富貴不享,偏要去熬那遙遙無期的苦日子!」
這番說辭林噙霜日日念叨,墨蘭早已聽得心生倦怠。她輕輕擺手,語氣堅定:「阿娘,您不必再勸。我心意已決,此生絕不攀附高門,不入世家侯府。」
「你!你這不知好歹的丫頭,生來便是克我的!」林噙霜被她氣得心口發堵,話說得刻薄難聽,再也不願多留,一邊轉身往外走,一邊憤憤道,「我真是白養了你這白眼狼!我這就去找你父親,讓他好好管教你!」
墨蘭神色淡然,全然不以為意。
只要她自身不肯鬆口,不肯行出格之舉、損及自身名聲,林噙霜便拿她無可奈何。即便林噙霜搬來盛紘也是無用,盛紘一生最重家族名聲,素來愛惜羽毛,斷不會為了兒女婚事,做刻意攀附權貴的難堪醜事。至於王若弗,更是從未將墨蘭的親事放在心上,自然不會費心張羅。
林噙霜身為妾室,平日只能拘在盛府內院周旋,無權無勢,接觸不到汴京城裡的王公貴眷,故而才會這般急功近利、步步焦灼。
上一世,她為了嫁入梁家,不惜捨棄臉面、耗盡心力,甚至拖累整個盛家名聲,才堪堪換來這門高危親事。
這一世,她只求安穩度日,不爭不搶、不攀不附,只求清清白白、安穩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