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如明蘭心中所想,墨蘭裙擺沾了大片泥污,這般狼狽模樣,斷然不便再去詩會,去了也只會淪為眾人笑柄。只不過墨蘭抬步轉身,並未折返原路,反倒徑直朝前走去。前方密林蔥鬱,林後湖畔清幽,一座湖心亭臨水而立,正是絕佳的避靜之處。
墨蘭緩步走入亭中,落座於石凳之上。侍女倒了些亭中的茶水,又將一方乾淨手帕浸了涼水,輕輕擰乾,細細為她擦拭後頸的泥漬。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露種動作已然極盡輕柔,可後頸細嫩的肌膚受了磕碰,本就隱隱作痛,濕布擦過之際,刺痛感驟然襲來。墨蘭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肩頭微顫。
露種嚇得手一頓,連忙放輕了力道,滿心心疼與憤憤,撅著嘴低聲道:「姑娘,六姑娘下手也太重了,您後頸都磕出淤青了!」
墨蘭神色淡淡,並無半分戾氣,只輕聲道:「無妨,她自有她的考量。」
這話反倒讓露種愈發不忿:「就算如此,六姑娘也不該對您下這般重手!實在過分!」
「罷了,一點小事,不必再提。」墨蘭微微抬手安撫,任由露種細細打理污漬。
裙上泥漬早已滲入布料,終究是擦不乾淨了。墨蘭望著斑駁的裙擺,輕輕嘆了口氣,也不再白費力氣,只抬手細細規整了歪斜的髮髻,撫平衣上褶皺,勉強褪去幾分倉皇狼狽。
她正抬手輕按後頸淤青,試圖緩解酸脹痛感,可指尖一碰,刺痛便襲來,只得無奈垂手,暗自想著回房後再敷藥膏靜養。
「四妹妹,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搞得如此狼狽?」
就在這時,身後長廊處傳來一道熟悉的語聲。是邱可立的聲音,墨蘭背對著長廊的方向坐著,聞言緩緩轉身,準備朝著邱可立見禮。
可入目的卻不是邱可立素來虛弱青白的面容,而是一雙流轉著風流意味、卻暗含沉沉情愫的桃花眼。
是梁晗。
而邱可立才從梁晗身後探出身,滿臉熱切,快步上前道:「四妹妹,你遣人尋我,我聽聞消息便立刻趕來了!恰巧梁兄也在,我們便一起來了!」
墨蘭本就沒打算入詩會,詩會中全是男子,自己進去了只會有損名聲。所以她在馬球會開始之前就吩咐了冬至,讓冬至去守著,見著邱可立了就立馬請他過來。
冬至做的不錯,直接就將邱可立帶了過來。只是沒想到,梁晗也跟著過來了。
墨蘭心頭微蹙,暗自疑惑。她尋邱可立,只為解決先前他提及的提親之事,此事私密,與梁晗毫無干係,他為何會一同前來?
一時間,湖心亭內三人對立,氣氛陡然凝滯。露種極有眼色,連忙奉上清茶,隨後躬身退至亭外,與兩方侍從一同立在林下,靜靜守著亭中密談,隔絕了周遭喧囂。
有梁晗在側,墨蘭心中顧慮重重,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一時竟無從開口。而梁晗自始至終立在一旁,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語不發,周身氣場沉靜又迫人。
邱可立左右張望,瞧著兩人間詭異的氛圍,終究按捺不住尷尬,率先開口問道:「四妹妹,你這身精緻衣裙,怎會弄得滿是泥污?」
官宦女子最重體面端莊,更何況墨蘭容貌傾城,素來愛惜羽翼,這般狼狽模樣,實在反常。
墨蘭沒想著將剛才的事情說出來,只淡淡斂眸,溫聲致歉:「不過是途中意外罷了。我這般狼狽模樣見二位公子,實屬失禮,還望二位莫要見怪。」
邱可立瞧出她不願多談,頗有眼色地不再追問。
墨蘭目光澄澈而堅決,直言道:「邱公子,我不願嫁你。」
一語落定,亭中瞬間死寂。
梁晗垂著眼帘,視線落在身前清茶盞上,長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緒,默然不語。墨蘭神色坦蕩,並無半分戲謔,字字皆是真心。
邱可立聞言,並無半分意外,只淡淡應道:「我知曉。」
亭中頓時一陣沉默。
僅此三字,再無後話。
這般反應太過反常,墨蘭眉頭微蹙,滿心疑惑:「邱公子此言何意?上次我便明確拒婚,你彼時執意說定會上門提親,如今……是已然改了主意?」
若邱可立果真作罷,倒是省去了她一番口舌與風險。可他此刻態度含糊、神色閃爍,全然不像真心作罷的模樣,反倒讓人捉摸不透。
墨蘭暗自打量邱可立之際,卻見他頻頻側目,偷瞄身側梁晗的神色,眼神慌亂,不停遞著求助的眼色,似是全然不知該如何應答。
亭中氣氛愈發尷尬。梁晗卻仿若未覺,神色平靜無波,抬手從容執盞,淺淺啜了一口清茶,悠然自得。
沉默蔓延開來,就在墨蘭欲再度開口追問之時,梁晗終於緩緩抬眼,聲線低沉淡然,對著邱可立淡淡吩咐道:「你先退下。」
墨蘭微微一怔,心頭滿是疑惑。
不等她理清思緒,邱可立已然利落起身,對著梁晗躬身一禮,不敢有半分遲疑,快步小跑著離開了湖心亭。
轉瞬之間,亭中只剩神色平靜的梁晗,與滿心震驚、茫然無措的墨蘭。
邱可立怎麼這麼聽梁晗的話?
梁晗並無解釋的意思,眸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你方才想與他說的話,同我說亦是一樣,直說便可。」
墨蘭只覺荒謬難言。提親之事本是邱可立主動提起,婚事是她與邱可立之間的糾葛,如何便能與他直說?其中天差地別,豈能混為一談?
她抬眸撞入梁晗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千般話語盡數哽在喉間,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心緒紛亂。
見她眉眼間滿是難言之隱,進退兩難,梁晗唇角微扯,終於道出了幕後真相,語氣輕淡得如同閒談瑣事:「是我授意邱可立,讓他向你提親的。」
「什麼?」
這話如同驚雷乍響,墨蘭心頭巨震,滿眼不可置信,急急追問:「為何?」
「我應了他,以永昌伯爵府的人脈,為他在戶部謀一份安穩美差。」梁晗語氣平淡無波,仿佛說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墨蘭心頭驚濤未平,依舊百思不得其解,再度凝聲追問:「到底為何?」
梁晗抬眸深深望她,目光澄澈而認真,字字清晰:「為你。」
「我知你生性傲骨,斷然不肯屈身為人妾室,故而我令他以正妻之禮求娶;我亦知你眼界極高,不屑屈嫁寒門微戶,故而擇了門第比盛家高的邱家。」
梁晗緩緩道來,將全盤算計娓娓道出:「邱可立胸無點墨、資質平庸,卻一心想要仕途功名、建功立業,拿捏最為容易。這般家世、性情,皆是最適配你的人選。」
步步籌謀,層層算計,全然都是為了她。墨蘭怔怔望著他,只覺荒唐又費解,喉間發緊,艱難道:「何謂……為了我?」
她實在想不通,梁晗身居高位、風流恣意,何苦這般大費周章,為她精心鋪排一門婚事?
梁晗沉默片刻,避開了她灼灼的目光,語氣輕淡敷衍:「你便當我,閒極無聊罷了。」
墨蘭鼻尖微酸,心頭泛起一絲複雜情愫,聞言輕聲失笑,帶著幾分悵然:「我不信。」
這般荒唐說辭,實在難以服眾。
梁晗自知說辭牽強,無從搪塞,便索性換了一語,語氣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亦藏著幾分真心:「那便換個說法——我心悅你,我想娶你。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半是敷衍,半是赤誠。墨蘭凝望著他的臉,眸心漸漸酸澀發脹,眼底快速氤氳起一層水光,轉瞬便蓄滿盈盈濕意。
「那你為什麼讓他娶我?是在試探我嗎?試探我會不會因為邱家門第高而選擇嫁給他?」
面對她的詰問,梁晗默然不語,不置可否。
墨蘭見狀,心中已然瞭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淺笑,輕聲道:「墨蘭何德何能,竟得永昌伯爵府六公子這般費心試探,當真是三生有幸。」
「不過,我既然不會嫁給邱可立,那我自然也不會嫁給你。」墨蘭吸了吸鼻子,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心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決絕,字字清晰:「梁晗,不必再費盡心機試探籌謀。我這一生,只求安穩度日,不貪慕權勢榮華。你們這般天家門第、風雲人物,我高攀不起,亦無心高攀。便是此生青燈古佛、常伴空門,我也絕不會嫁你,你大可放心。」
「也煩請你轉告邱公子,這門親事,我斷然不會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