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池馬球場之上,風拂草浪,人影颯沓。明蘭一身素色輕便便裝,策馬揮桿,身姿靈動,在一眾賓客的注視下肆意馳騁,意氣飛揚。而墨蘭和如蘭不擅長打馬球,便坐在吳大娘子下席,靜靜望著場上風光。
吳大娘子的目光自始至終緊緊追著馳騁的明蘭,滿眼皆是讚許與偏愛。墨蘭心神飄忽,左右張望,卻始終不見邱家的人來。
莫非邱家今日無人赴會?
正沉吟間,場上忽生變故。明蘭胯下的駿馬不知何故驟然揚首甩身,力道迅猛,徑直將馬背上的人顛落下來。這一摔掃盡了玩樂的興致,明蘭索性也不再上場,拍了拍衣上塵土,緩步朝著賓席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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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娘子見她裙擺沾泥、鬢髮微亂,連忙起身迎了幾分,語氣滿是關切:「這是怎麼了?好好的怎會弄得一身泥污?」
明蘭淺淺一笑,神色淡然,並無半分懊惱:「無妨,只是一時不慎失足罷了。想來今日時辰不對,不宜出行!」
見她這般豁達,吳大娘子也不再多問,伸手牽過明蘭,讓她挨著自己落座,溫聲寬慰:「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本是世間常事,切莫放在心上。既然累了,便好生歇息。今日嶺南新進了鮮果,清甜軟糯,入口回甘,你快嘗嘗鮮。」
「明蘭資質淺薄,才疏學淺,實在擔不起大娘子這般厚愛抬舉。」明蘭眉眼溫婉,禮數周全,謙遜回話。
吳大娘子卻全然不在意,語氣爽朗直白,偏愛之意毫不掩飾:「我便是偏要抬舉你!偏要讓整個汴京世人皆知,我獨獨看重盛六姑娘!誰敢多言半句?放眼這汴京閨閣,論馬球技藝,無人能及你,獨你一份絕妙。」
身側二人的對話一字不落落入墨蘭耳中。如今的她早已褪去往日爭強好勝的戾氣,不會再因旁人風光心生不忿,只是心底揣著邱家的心事,終究興致寥寥,只抬手取了桌上的橘子,漫不經心地剝著解饞。
可這般淡然落寞的模樣,落在對面如蘭眼中,卻全然變了意味。如蘭只當墨蘭是見明蘭備受榮寵、心中嫉妒,忍不住開口帶了幾分揶揄:「馬球打得好便是占盡了便宜,今日我們能得嘗這般珍稀鮮果,可都是託了六妹妹的福氣。」
明蘭聞言連忙擺手推脫,不敢獨攬這份情面,笑著圓場:「五姐姐說笑了,我怎敢當這般誇讚。要不是五姐姐,我們姐妹今日也無緣出門赴會,分明是我們託了五姐姐的福。」
「就數你懂事了!」如蘭素來偏愛明蘭這份知禮識趣的模樣,聞言眉眼舒展,隨即話鋒微轉,意有所指地輕聲補了句,「不像有些人,心思狹隘。」
這話直指自己,墨蘭彼時正凝神搜尋邱家人影,聞言只微微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輕嘆:如蘭終究是小姑娘心性,無時無刻都要爭幾分口舌,太過稚氣。
小輩間這點無傷大雅的拌嘴,吳大娘子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她的滿心滿眼都牽掛著明蘭,握緊明蘭的手柔聲問道:「好孩子,你馬球技藝絕佳,眼光定然不凡。你且幫我看看,場上我家那傻六郎,今日能否取勝?」
明蘭和如蘭聞言看向馬球場上,而墨蘭也愣了一下,看向了馬球場中飛揚的身姿。
不知何時,梁晗已然入場參賽。
汴京世家子弟之中,梁晗最善諸般玩樂技藝,馬球一道更是冠絕同輩。除卻早已被逐出侯府、流落四方的顧廷燁,汴京一眾公子哥里,幾乎無人能與他抗衡。今日場上眾人,自然難是他的對手,勝負想來不消片刻便能塵埃落定。
場上馬蹄疾踏,球桿翻飛,梁晗身姿倜儻,打法凌厲,屢屢得分。墨蘭靜靜凝望片刻,正欲收回目光,視線餘光卻驟然瞥見一道格外熟悉的身影緊隨梁晗身側。
邱可立。
墨蘭瞬間瞭然。怪不得方才遍尋不得邱家人影,原來邱可立早已隨男客一同上場參賽了。方才女眷賽事結束,場中清空重整,男客便繼續上場角逐。她先前一心在女賓席搜尋邱家女眷,又分心聽著明蘭與吳大娘子的言談,從未留意賽場男賓,故而全然未曾察覺。
尋到了正主,墨蘭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只需待這場賽事落幕,她便尋機會私下尋邱可立探探口風。
她手中握著一枚足以撼動邱家運勢的籌碼,此番博弈,未必不能逆風翻盤,逼得邱家主動打消提親的念頭。
只是這步棋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可如今困局纏身,步步受制,唯有放手一搏,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賽場之上,梁晗再奪一球,全場喝彩聲轟然四起。他勒緊馬韁,駿馬揚蹄駐足,手持球桿,抬眸望向主台方向。
今日宴席馬球會由永昌伯爵府做東,主台正中便是吳大娘子,旁側落座的便是盛家三姐妹。墨蘭清晰感知到,梁晗的目光淡淡掃過自己周身,轉瞬便移開,再度投身賽事。
她心底微松,氣息漸平。時至今日,她依舊不知該如何坦然面對梁晗。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快刀斬亂麻,了結所有糾葛,為自己擇一門安穩良緣,順遂婚嫁。
她與梁晗,本就殊途,終會陌路殊途,再無瓜葛。
「梁六公子英姿颯爽,氣度卓然,堪稱人中龍鳳,這般風采,輸贏早已無關緊要。」明蘭素來言辭得體、處事圓滑,不刻意篤定勝負,只揀著好聽的話從容應答。
吳大娘子聽得滿心歡喜,朗聲笑道:「說得甚好!馬球本是消遣玩樂,輸贏皆是常事,不過是松筋骨、添樂趣罷了!」
話音未落,場上賽事已然落幕。梁晗技壓群雄,領先三球,一舉拿下此局頭彩。
許是馳騁良久略有倦怠,梁晗賽後並未逗留,直接下馬離場。邱可立亦緊隨其後,二人一同褪去賽場裝束,轉身離去。
墨蘭眸光微動,心中權衡片刻,不願拖延生變、夜長夢多,當即起身向吳大娘子屈膝行禮:「大娘子,墨蘭身子微乏,想去更衣歇息片刻,去去便回。」
吳大娘子隨意頷首,並未多問半句。她全副心神都系在明蘭身上,對旁人身事向來淡漠無心。
明蘭望著墨蘭從容遠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緩緩淡去,眸底掠過一絲深沉的思索。
金明池格局開闊,前院為馬球場,專供賓客競技玩樂,後院則錯落著亭台水榭、花樹幽徑,常設文人詩會,清雅靜謐。先前女賓齊聚前院觀賽,後院多為男客雲集之地。梁晗與邱可立更衣完畢,便徑直往後院走去,顯然是要赴詩會之約。
墨蘭一路悄然尾隨至後院樹叢旁,見院內皆是男賓,並未貿然入內。她正探頭張望,尋覓邱可立的蹤跡,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亮的少女聲線:「四姐姐這是要往何處去?」
是明蘭的聲音。
墨蘭心頭一驚,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慢慢轉頭,看向了追上來的明蘭。
明蘭刻意與她隔著一段距離,遙遙而立,神色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局促不安。
「你怎麼來了?」墨蘭輕聲發問。
莫非是一路跟著她過來的?
明蘭指尖捻著一根狗尾巴草,姿態閒散,語氣支支吾吾,透著幾分稚氣:「四姐姐方才說要更衣,我恰好也想去更衣,便跟著姐姐過來了。可此處並非更衣之處,姐姐怕是走錯路了吧?」
眼前情景重合過往,前世的細碎片段驟然湧入墨蘭腦海。
墨蘭眼底掠過一抹瞭然的淺笑。既然明蘭依舊按著前世的舊計步步算計,那她何不將計就計?如今她攜帶前世記憶重生歸來,便是最大的變數。假意落入圈套,順著明蘭的算計行事,既能迷惑對方,又能順勢化解眼前困局,一舉兩得。
心念既定,墨蘭語氣淡然,坦然道:「我要進這院中一坐,你只當未曾看見便是。」
說罷,她轉身抬步,作勢便要踏入詩會場地。
一切皆如她所料,身後風聲微動,一團濕泥驟然朝她後背砸來。
「啊!」
墨蘭跌坐在地上,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明蘭。一旁的明蘭輕輕拍去掌心泥屑,神色淡然,全然是事不關己的模樣。
墨蘭心中早有預判,早已料到明蘭會有此舉,提前做好了防備,只是未曾想到,明蘭竟攢了這麼大一團泥巴,力道十足。
滿身泥污浸染衣裙,連髮髻鬢邊都沾了點點泥漬,狼狽不堪。墨蘭看著自身模樣,一時竟被氣得失笑。
明蘭這是借著由頭,趁機報復往日嫌隙?
「姐姐,如今姐姐衣裙髒了,去了也是丟臉,還是早早回去吧!」明蘭或許是怕墨蘭過去追打她,站得更遠了,一臉微笑的說道。露種趕忙小心翼翼攙扶起墨蘭,伸手細細拂去她身上的塵土,眉眼間滿是擔憂焦急。
方才那團泥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墨蘭後頸,此刻脖頸處陣陣發麻,隱隱泛著刺痛。墨蘭咬牙輕輕按揉,指尖觸到一片僵硬瘀痛,想來已是青紫淤青。
她蹙眉強忍痛感,狠狠睨了遠處的明蘭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忍著一身狼狽與酸澀,朝著另一側小徑緩步離去。
風過林間,吹動衣角。明蘭靜靜望著墨蘭落寞遠去的背影,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幽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