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蘭是不想留雲栽在自己房中了,只是主僕相伴十餘年,情分猶在,她並未狠心將人發賣,只命雲栽收拾了貼身物件,降作普通粗使女使,不做她的貼身大丫鬟。
露種立在一旁,看著雲栽一邊抹淚一邊抽抽搭搭地歸置東西,心底暗自輕嘆。姑娘從來都待雲栽寬厚,屢屢給她改過的機會,可雲栽向來心性懵懂、拎不清輕重,往往姑娘前腳剛叮囑完事宜,她後腳便轉頭告知林小娘,這般口無遮攔、毫無分寸,早已耗盡了姑娘的耐心。今日姑娘與林小娘徹底攤牌,順勢處置雲栽,實在是忍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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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種從庫房領了今年的春茶,細細烹煮起來。她輕搖蒲扇,慢攏爐火,看著窗邊靜心翻話本的墨蘭,輕聲開口問道:「姑娘,今日您與小娘鬧成這般,小娘心中,怕是會耿耿於懷吧?」
墨蘭指尖撫過書頁,聞言抬眸,唇角漾開一抹清淡的笑意,語氣淡然:「自然是會的。」
她今日這番舉動,無疑是觸到了林噙霜最在意的核心利益,以林噙霜的性子,定然會心生怨懟。
前世的她,被那層名為母愛的薄紗蒙蔽雙眼,從未看透林噙霜種種籌謀算計的背後,全是為了一己私心。如今她親手撕碎這層遮羞布,將彼此心底的算計與博弈攤得明明白白,林噙霜豈會不惱、不懼?她怕自己再也拿捏不住這個女兒,怕多年來苦心籌劃的一切,盡數落空。
其實墨蘭本無意將母女關係鬧得如此僵硬,她終究是林噙霜的親生女兒。今日這般針鋒相對,一來是為處置屢教不改的雲栽,二來更是亮明自己的態度、立下決心,逼著林噙霜趁早打消逼她攀附高門、嫁入權貴的執念,免得日後再生無數風波。
前世那場荒唐婚事,本就是林噙霜一手攛掇、全力促成。彼時她才知曉,常年深居內院、看似溫婉柔弱的小娘,竟有這般通天的鑽營手段與野心。
這一世若不早早設防、主動破局,任由林噙霜肆意謀劃,日後必定禍患無窮。今日故意爭執翻臉,便是要讓林噙霜心生顧忌、有所收斂,為自己覓得一線轉機。
……
與此同時,盛府林棲閣內,卻是另一番滔天怒火。
林噙霜怒不可遏,揚手一掃,案上整套玉瓷茶具盡數滾落。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瓷片四濺,滿地狼藉。殿內伺候的丫鬟們嚇得心頭驟緊,紛紛跪地垂首,不敢出聲,唯恐惹禍上身。
「都出去。」
雪娘跟隨林噙霜二十餘年,最是通曉她的性情。知曉她此刻只是鬱結於胸、怒火難平,並非要遷怒下人,當即連忙揮手,遣退了滿室僕從,又親手合上殿門,隔絕了外頭的耳目。
林噙霜倚在軟榻上,一手撫著胸口急促喘息,眉眼間滿是戾氣,憤憤怒罵:「墨蘭這丫頭真是膽大包天,愈發無法無天了!竟敢當著眾人的面,與親娘叫板撒野!邱家那般千載難逢的好婚事她偏偏不要,難不成還想上天嫁玉帝不成!」
「小娘切莫動氣,仔細傷了身子。」雪娘快步上前,輕輕順著林噙霜的後背溫聲勸慰,「姑娘今日這般鬧一場,未必是全無緣由的。」
林噙霜猛地抬眼,眉宇間滿是不解與慍怒:「莫非她還有理了?」
「小娘細想姑娘此番舉動的根源便知。」雪娘放緩語速,緩緩道來,「昨夜我們特意叮囑雲栽,讓她在答謝宴上多提點姑娘,好生與汴京世家公子往來周旋。可今日一早,雲栽尚未出門,便被姑娘罰了長跪,索性不帶她赴宴。我方才細細問過雲栽,她晨起不過隨口說了一句『汴京公子們定然都會被姑娘迷住』,便惹得姑娘動了大怒。」
林噙霜聞言眉頭緊鎖,滿心困惑:「不過一句尋常誇讚,墨兒何故這般小題大做,重罰雲栽?」
「這裡面可大有文章呢。」雪娘早年未曾入府伺候,在市井街坊摸爬滾打多年,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人心,眼界遠比久居深閨的林噙霜通透,是以林噙霜向來對她深信不疑。
「此番答謝宴匯聚汴京一眾名門公子,雲栽那句無心之語,恰好勾起了姑娘昔日受辱的舊事,觸了她的痛處,讓她自覺顏面盡失,這才動怒責罰雲栽。至於姑娘後來所言的忠心、本分之類的說辭,不過是姑娘羞於提及昔日被辱的難堪,找的體面由頭罷了。」
這番剖析句句在理,邏輯通透。林噙霜順著這番說辭細細回想,頓時豁然開朗,只覺全然說得通。
墨蘭自幼心高氣傲,素來介懷嫡庶之分,不甘盛府尋常低微,一心盼著攀附侯門公府、青雲直上,這般心比天高的性子,怎會突然變得畏縮怯懦、自甘平庸?
想通此處,林噙霜微微頷首,卻又依舊存著幾分疑惑:「可她直言絕不嫁高門,又是為何?如今邱三郎已然鬆口,願娶她為正妻,這般體面婚事,她還有何處不滿?」
「這便是姑娘鬧脾氣的關鍵。」雪娘繼續柔聲拆解,「去年邱三公子當眾折辱姑娘,視她如草芥;今年忽然改口求娶正妻,前後反差懸殊。姑娘心性高傲,只當是邱家公子肆意戲耍於她,看似抬舉,實則依舊輕賤,是以心中厭恨邱家,鬱結怒氣。」
「她口中說情願嫁清貧舉子、不攀高門,不過是一時氣話。看不慣這些世家公子目中無人、矜驕傲慢的姿態,故而故意反話賭氣罷了。」
「原來是這樣!」林噙霜瞬間恍然,眉宇間的戾氣散去大半,「我就說墨蘭自幼錦衣玉食、養尊處優,怎會真心甘願嫁與寒門貧士?若是真的如此,豈不是要被隔壁院的笑掉大牙!」
「正是這個道理。」雪娘順勢溫聲勸解,「如今姑娘尚且年少,親事本就不必急於一時。小娘只需好好寬慰姑娘,她不過是一時意氣用事,心底終究是念著您、依賴您的。」
林噙霜聞言深以為然,神色漸漸舒展,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既如此,我便去尋主君說說,讓他也多上心墨兒的婚事。天下良緣眾多,未必只有邱家,總能為墨兒尋一門更妥帖、更體面的親事。」
「若真的沒有合適的人家,邱家便是最好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