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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表明態度

  盛家的馬車在歸途的石板路上緩緩顛簸,車簾漏進細碎晚風,拂得帳內微漾。露種看著支著頭輕按額角的墨蘭,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輕聲開口問道:「姑娘,今日永昌伯爵府的六公子,為何突然對姑娘這般殷勤?奴婢記得上回馬球會,梁六公子雖對姑娘頗有賞識,卻也只是點到為止,斷不至於這般上心刻意啊?」

  露種的滿腹疑慮,亦是此刻墨蘭心中輾轉不解的癥結。

  梁晗從來都不缺美色環繞。且不說他房中獨得盛寵的春柯,便是外頭,也藏著不少豢養的貌美姬妾。墨蘭自知容色出眾,可她終究是正經官宦人家的女兒,若是她她不曾主動攀附,梁晗是絕不會冒著招惹是非的風險,貿然與她糾纏牽扯。

  只是今日……

  梁晗的所作所為,墨蘭根本看不清他的打算。

  除卻梁晗,還有棘手的邱家。

  一樁樁煩心事疊涌心頭,纏得人喘不過氣,墨蘭只覺太陽穴突突發脹。梁晗之事尚且可以徐徐周旋,真正讓她忌憚的是邱家三公子邱可立。

  她心底清明,若是邱家當真遣人上門提親,以父親盛紘一貫權衡利弊的性子尚且難說,可她的小娘林噙霜必定會毫不猶豫地應下這門親事。

  不行,她必須儘快籌謀,斷然不能讓邱家的提親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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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墨蘭剛踏入院中,還未及拂去一身風塵,林噙霜便快步迎了上來,眼底滿是急切的打探,話音匆匆:「墨兒,你可算回來了!今日的答謝宴光景如何?席間可有諸多達官貴人?有沒有人賞識你的才情?」

  墨蘭腳步微頓,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

  那一眼沉靜無波,卻莫名讓林噙霜心頭一窒,愣在原地。片刻後,她按捺不住滿心焦灼,又往前湊了半步,追問道:「墨兒,你倒是快說啊!」

  「阿娘。」墨蘭斂了目光,提步徑直走向內室,聲線帶著一路風塵的倦怠,「讓我先歇歇。一路車馬顛簸,我至今連口熱茶都未曾入口。」

  林噙霜這才察覺自己太過心急失態了。她抬手用繡帕輕掩唇角,收斂了急切之色,連忙轉頭厲聲吩咐丫鬟:「沒聽見姑娘的話嗎?速速去煮一壺上等熱茶來!」

  墨蘭落座於軟榻之上,閉目輕揉發脹的太陽穴,試圖壓下心頭紛亂的煩緒。林噙霜在她身側靜靜坐下,看著女兒一臉疲憊倦怠的模樣,縱然滿心好奇焦灼,也不敢再多開口催促,只能按捺心緒,靜靜等候她開口。

  不多時,丫鬟奉茶入內。

  「姑娘,茶來了。」

  丫鬟小心翼翼斟滿一盞熱茶,氤氳熱氣裊裊升騰。墨蘭睜眼,伸手接過茶盞,淺抿一口,抬眸淡淡瞥了身前斟茶的丫鬟一眼。

  雲栽本就心底惴惴,被這清冷無波的目光一掃,瞬間心底發慌,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墨蘭神色未變,淡然地將茶盞輕輕擱在桌案上。一旁的林噙霜看得滿心不解,當即開口護道:「墨兒,你這是何故?雲栽好好當差,並未犯錯,你何苦這般嚇她?」

  說罷,她連忙朝雲栽抬手:「起來吧,退到外頭伺候。」

  有林噙霜發話,雲栽顫巍巍想要起身,可餘光瞥見墨蘭依舊沉斂淡漠的神色,不怒不喜,無從揣測心意,心頭恐懼更甚,身子一軟,再度癱跪在地,臉色慘白如紙。

  林噙霜徹底被眼前這番亂象弄得摸不著頭腦,只得轉頭看向墨蘭,疑惑問道:「墨兒,到底出了何事?」

  墨蘭未曾應聲,徑直起身邁步,走到雲栽身前緩緩蹲下,目光沉沉鎖住她,開口問道:「雲栽,我出門之前,特意吩咐你跪在正堂候著,直至我歸來方可起身,你為何擅自起身?」

  雲栽聞言,慌忙伏地磕頭,淚水瞬間涌了上來,只剩慌亂求饒:「姑娘恕罪!求姑娘開恩,饒恕奴婢這一次!」

  墨蘭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失望。她念著雲栽自小貼身伺候、相伴多年的情分,今日出門前故意罰她長跪,本是給她一個悔過忠心、恪守本分的機會。

  可終究是她高估了。

  在這林棲閣,雲栽認的從來不是她這個正經主子,只認林噙霜。

  「墨兒!」林噙霜見狀,當即起身蹙眉,語氣帶著明顯的責怪與不悅,「你今日究竟是怎麼了?雲栽自小與你一同長大,滿心滿眼都向著你,忠心耿耿,不過一點小事,為何這般苛責?是我方才見她跪得太久,心太軟讓她起身的,你難不成還要連我一併怪罪?」

  話音落下,堂內瞬間一片死寂。

  滿屋下人皆屏息斂氣,人人心頭惶惶,無人敢插嘴主人家的爭執。墨蘭背對著林噙霜,聽著這一番不分對錯的維護,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寒涼的譏諷。

  「滿心向著我?」她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對上林噙霜,語氣清淡卻字字鋒利,「她眼底心裡,何曾有我這個主子?她向來只聽阿娘的吩咐,何曾將我的指令放在心上?」

  林噙霜被她懟得一噎,心頭火氣驟起,沒好氣地反駁:「我是林棲閣的主母,她聽我的話有何過錯?墨兒,你今日到底在鬧什麼彆扭?」

  在林噙霜的認知里,這林棲閣向來由她一手掌控,墨蘭是她的親生女兒,自然該順著她的心意,閣中下人聽她調度更是天經地義。她全然不懂,墨蘭為何偏偏揪著這點細枝末節較真。

  一時間,她只覺得滿心委屈又氣憤。她半生殫精竭慮,事事為女兒謀劃,掏心掏肺,如今反倒落得個被女兒質疑、頂撞的下場,當真滿心寒澀。

  林噙霜越想越氣,眼眶瞬間泛紅,指著墨蘭,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反觀墨蘭,自始至終神色淡然,只是眼底深處,翻湧著化不開的失望。

  「雲栽是我的貼身丫鬟,此生只需聽命於我一人。」墨蘭聲線低沉清冷,穿透滿堂死寂,清晰落入眾人耳中,「縱然阿娘是我的生母,她擅自聽從你的指令、違逆我的吩咐,便是叛主。這般不忠之人,留不得了。」

  此言一出,林噙霜驟然瞳孔微縮,滿臉震驚。跪在地上的雲栽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撲上前,死死攥住墨蘭的裙擺,淚如雨下,苦苦哀求:「姑娘!奴婢知錯了!求姑娘饒恕!奴婢往後必定唯姑娘馬首是瞻,再也不敢聽從小娘的吩咐,絕無二心!」

  巨大的恐懼裹挾著雲栽,她淚眼婆娑,滿心不解與慌亂:「奴婢自小伺候姑娘,事事為姑娘著想,對姑娘忠心耿耿,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小娘也是一心為姑娘好,求姑娘發發慈悲,不要發賣奴婢!」

  墨蘭垂眸看著她死死攥著裙擺的手,神色無波,語氣涼薄:「我命你長跪等我回來,你為何起身?」

  雲栽哽咽著,本能地辯解:「是小娘吩咐奴婢起身的……」

  「她讓你起身,你便起身。」墨蘭字字清晰,句句戳破要害,「那我立下的規矩、我的吩咐,你為何全然不顧?這便是你口中的忠心耿耿?」

  雲栽瞬間僵在原地,啞口無言。

  滿堂下人盡數默然,無人敢言語。唯有一旁侍立的露種,心底輕輕嘆了口氣——她清楚,自此往後,姑娘是再也不會容下雲栽了。

  墨蘭輕輕掙開裙擺,褪去了雲栽的拉扯。雲栽見哀求無用,大禍臨頭,慌忙轉頭撲向林噙霜,悽厲求救:「小娘!小娘救救奴婢!求您救救奴婢!」

  林噙霜眉心緊蹙,滿心不耐地扯開裙擺。墨蘭今日鐵面處置下人,無疑是當眾打她的臉面,讓她顏面盡失,心底早已鬱氣沉沉。

  可終究是看著墨蘭是親生女兒,雲栽也是聽從他的吩咐,她只得壓下不悅,軟下語氣想要勸解:「墨兒……」

  「阿娘若是這般喜愛雲栽,便將她調到您房中伺候便是。」墨蘭不等她說完,徑直冷聲打斷,態度決絕,「我這裡,留不得她。」

  林噙霜話音哽在喉間,臉色瞬間鐵青,又氣又惱。

  墨蘭仿若未見,環視滿堂,沉聲吩咐:「所有下人,全部出去。」

  一旁管事嬤嬤見狀,立刻上前將癱軟在地的雲栽拖拽出去。其餘丫鬟僕婦皆噤若寒蟬,不敢多留片刻,紛紛躬身退離中堂。

  唯有雪霜立在林噙霜身側,進退兩難,遲疑觀望。

  「雪娘,你也退下。」墨蘭淡淡開口。

  雪娘看向林噙霜,待她點頭示意,才躬身應下:「是。」

  「守好院門,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林噙霜適時補了一句。

  待屋中徹底只剩母女二人,墨蘭轉身重回軟榻落座。林噙霜看著她沉沉冷肅的面色,壓不住心底的怒火,憤憤道:「你如今當真是本事大了,翅膀硬了,竟敢當著一眾下人的面頂撞我、落我的臉面!往後還不知要如何跋扈!」

  她氣沖沖地在墨蘭身側坐下,滿是怨懟。

  墨蘭卻神色未改,再度端起桌上熱茶,道出了石破天驚的話語:「邱家三公子邱可立,有意求娶我為妻。」

  「什麼?!」

  林噙霜滿腔怒火瞬間煙消雲散,雙目驟然亮起,臉上只剩難以置信的狂喜,「墨兒,你說的可是真的?邱家要向我們提親?」

  「千真萬確。」墨蘭淡淡應聲。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林噙霜瞬間喜極而泣,一把拉住墨蘭的手,眼底滿是揚眉吐氣的得意,「我們母女二人在盛家隱忍半生,步步謹慎,如今總算熬出頭、苦盡甘來了!」

  「那可是開封邱家!正二品大員的門第,比大姑娘嫁的忠勤伯爵府還要顯貴體面!」林噙霜越想越是歡喜,語氣滿是炫耀與暢快,「往日葳蕤軒總拿嫡庶之分壓我們、嘲諷我們,若是這門親事敲定,我看她們日後還如何目中無人!從今往後,我在盛家,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受人輕視了!我的好墨兒!」

  她緊緊抱著墨蘭,喜極而泣。

  墨蘭唇角噙著一抹輕嘲的笑意,心底卻清明如鏡。

  林噙霜歡喜的,從來不止是她覓得好姻緣,更多的是借著女兒的高門婚事,徹底擺脫半生卑微窘迫的處境,站穩腳跟,揚眉吐氣。

  待林噙霜稍稍平復心緒,墨蘭緩緩開口,語調平靜卻決然:「我不嫁邱家。」

  短短五字,宛如平地驚雷,瞬間炸碎了林噙霜所有的美夢與期許。

  林噙霜猛地推開墨蘭,怔怔地看著她,眼神茫然又錯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邱家這般頂尖的好親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為何不願嫁?你是不是糊塗了!」林噙霜瞬間急了,語氣帶著厲聲責備。

  墨蘭目光堅定,心意早已篤定:「阿娘,我此生無意攀附高門。高門大院看似風光,實則步步荊棘、人心叵測,我不願嫁進去蹉跎一生、困死其中。」

  「不行!此事由不得你任性!」林噙霜斷然否決,語氣強硬,「我絕不許你嫁入戶第平平的尋常人家!」

  「無論如何,邱家我是斷然不嫁的。」墨蘭寸步不讓,「阿娘從未入過高門,不知其中冷暖險惡。看似錦繡榮華的門第,內里儘是算計磋磨,日子難熬萬分。」

  「你未曾試過,怎知往後不是享福?」林噙霜急得心頭大亂,苦口婆心地勸說,「女子嫁人,本就難免吃苦!與其嫁入尋常人家,半生清貧勞碌、步步維艱,不如嫁入頂級高門!起點便是旁人終點,縱然前期辛苦,來日的尊榮體面、前程光景,也是旁人十輩子都趕不上的!」

  她說著,已然按捺不住急迫,當即起身:「不行,我得立刻告知你父親,早早將這門親事敲定,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

  「阿娘只管去,若是執意如此,我便只能以死相抗。」墨蘭抬眸,語氣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你竟敢這般威脅我?」林噙霜被她氣得心口發悶,又急又痛,「我真是白養你一場!邱家這般千載難逢的好姻緣,你偏偏百般抗拒!」

  「邱家依附兗王,深陷奪嫡紛爭。」墨蘭耐著性子,一語道破關鍵,語氣沉穩清醒,「來日奪嫡塵埃落定,兗王敗落,邱家必定隨之傾覆。我此時嫁入邱家,不止是自毀前程、身陷絕境,更會連累整個盛家隨之遭殃。」

  「其中利害禍福,我此前早已與阿娘說得分明,阿娘怎麼還要我嫁入邱家?」

  林噙霜素來沒有關注朝堂紛爭、不懂時局兇險,驟然聽聞顯貴提親的天大喜事,一時欣喜沖昏頭腦,早已將往日的告誡拋之腦後。

  經墨蘭一番提點,林噙霜才漸漸冷靜下來,心頭陣陣發寒,遲疑著問道:「那你方才所言,絕不嫁高門,是何意思?」

  「便是字面之意。」墨蘭神色淡然,字字清晰,「我往後不再執著高門顯貴,只安心聽從爹爹安排,待他為我擇一門安穩妥當的親事,我便順勢嫁去,安穩度日。」

  「萬萬不可!」林噙霜瞬間急聲反駁,「你爹爹向來看重名聲,不願旁人說他攀附權貴,若是他為你擇個清貧舉子,你後半輩子豈不是要受盡貧苦勞碌?」

  「便是清貧舉子,我也嫁。」墨蘭心意堅定,毫無半分動搖。

  一番母女爭執,終究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

  林噙霜滿心焦灼無奈,偏偏墨蘭態度決絕、寸步不讓,縱有萬般籌謀算計,此刻也無從施展,無計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