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出門了?」墨蘭正用著早膳,聞言眉梢微蹙,滿是疑惑:「爹爹不是嚴令禁止不准出門嗎?明蘭那丫頭最是守規矩,居然出門了?」
露種垂手立在一旁,輕聲回稟方才打探到的消息:「回姑娘,是真的。不止六姑娘,小桃、丹橘兩個貼身丫頭也一同隨侍上了馬車。聽聞是六姑娘昨日親自去稟了大娘子,得了應允,今日才得以出門。」
墨蘭聽罷,眉心的褶皺愈加深沉。她緩緩放下手中的小米粥碗,指尖輕叩桌沿,心頭疑雲翻湧,只覺此事處處透著蹊蹺,方才入口的粥食也頓時沒了滋味。
越想越不對勁,墨蘭抬眸看向露種,語氣沉靜:「讓你弟弟跟上,盯緊明蘭,看看她此番外出,究竟所為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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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種的弟弟名喚冬至,與露種是雙生胎,幼時一同被賣入盛家。彼時露種被分派到林棲閣,貼身伺候墨蘭,冬至則被撥往前院打雜。後來管事見他天生力大無窮,便尋了武師,讓他跟著府中幾人習得一身傍身武藝,自此入了門房當差。
上一世墨蘭與梁晗私通的時候,就是冬至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替墨蘭遮掩。待到東窗事發,她落得一身狼狽,冬至也難逃牽連,被重責數十大板,最終不堪折辱,隨露種一同自縊身亡,落得個悽慘結局。
現在墨蘭把冬至要來了林棲閣做事,冬至本來就是露種的弟弟,旁人也只會以為是露種向墨蘭求得恩情,倒是無人懷疑。冬至身手利落,隱匿行蹤最是擅長,派他去跟蹤明蘭,定然不會被察覺,是再穩妥不過的人選。
院中清風穿窗而過,拂動案上宣紙。墨蘭安然端坐窗前,提筆練字,神色閒適淡然,反倒是身側侍立的露種,滿心焦灼不安,神色惴惴。
「你慌什麼?我都沒慌,你倒先亂了陣腳。」
墨蘭一筆落下,字跡清雋利落,側首淡淡調侃一句。露種望著她平靜的模樣,心中的不安反倒愈發濃烈,蹙著眉低聲道:「姑娘,奴婢實在不解。六姑娘此番出門太過反常,不知為何,奴婢心底總隱隱覺得,此事多半與姑娘相關,心頭慌亂得很。」
墨蘭執筆的指尖微頓,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輕緩:「既來之,則安之。我與六妹妹素來無冤無仇,她難不成還會害我?」
即便是上一世墨蘭與整個盛家翻了臉,連帶著翻出了明蘭生母的那件事情,明蘭對她即便心有芥蒂,也還是對她和和氣氣的,從來沒想過加害於她。
明蘭這人,最是恩怨分明,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對她不好的她也不會去做那殺人放火的事情。即便明蘭此次出門真的自己有關,那也不會是想著要害人的。
墨蘭並不擔憂,可轉瞬一個猜測驟然竄入心底,讓她心神驟顫。筆尖墨汁陡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重墨痕,生生毀了整幅字跡。
衛小娘……
莫非明蘭此番出門,是為了她生母當年的舊事?
墨蘭心思翻湧,還沒來得及深想,門外便傳來了冬至低沉的回話聲。露種連忙快步出去,將冬至召入堂下,自己則守在門外,屏退左右,嚴防旁人偷聽窺探。
墨蘭垂眸望著宣紙上那一團刺目的墨污,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冬至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想來明蘭也是此時方才歸府。
墨蘭緩緩擱下手中狼毫,抬眸看向躬身而立的冬至,聲線平靜卻暗藏緊繃:「六姑娘今日去了何處?所為何事?」
冬至俯身垂首,恭聲回稟:「回姑娘,六姑娘今日去了玉清觀,在觀中見了一婦人,六姑娘喚她『姨媽』,另有一名婦人和一男子作伴。」
衛姨媽!衛小娘的親妹妹!
心中的猜測瞬間落地,幾乎成了定論。墨蘭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沉聲追問:「她們幾人,都說了些什麼?」
冬至聞言,緩緩抬頭,眼底盛滿了難以掩飾的驚懼與凝重。
……
「明蘭那丫頭今天又出門了,說是去玉清觀做法?哪兒那麼多法事做啊?別是有什麼別的事兒吧?」
林噙霜手執鑷剪,漫不經心地修剪著燭心,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眼間滿是狐疑。
雪娘在一旁給林噙霜打下手,她知道林噙霜心中的疑惑和害怕,連忙安撫道:「小娘放心,我男人在揚州守了好些天,那位曾經給衛小娘看診的張郎中一點蹤跡都沒有。」
「話雖如此啊,可是明蘭今時不同往日了,若是露出什麼馬腳來,屋裡那個老虔婆肯定會翻起身來替她主持公道的。」
林噙霜壓低聲音,手下猛地用力,剪斷一截燭芯,語氣里藏著忌憚,更裹著陰狠。雪娘笑了笑,說道:「主君是疼小娘的,況且這事牽扯了盛家的名聲,主君自然不會允許翻舊帳的。等我們姑娘得嫁高門,誰還敢說小娘你的不是?」
這番話字字戳中要害。即便當年衛小娘的舊事不幸敗露,盛紘為了盛家仕途名聲,也絕不會輕易追責。更何況墨蘭若能嫁得權貴夫家,便是盛紘的一大助力,更會保她周全。
林噙霜與雪娘對視一眼,眼底皆浮出得意之色。攥住了盛紘最重的家族臉面與仕途前程,便無懼任何突發變數。
「說到議親,」林噙霜適時轉了話頭,「寧遠侯府老侯爺去世時,各家各戶設棚路祭,他們家大娘子現在要設答謝宴,請了不少故舊姻親,齊國公府和咱們盛家也在列,平寧郡主還叫人帶了話,說叫咱們也去呢。」
「他們家那個小公爺,看著一表人才,沒想到是個瞎眼的。」林噙霜林噙霜唇角勾起一抹輕蔑的淺笑,雪娘附和道:「就是,他和六姑娘在馬球會上的事情,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的,我們不妨看看郡主是怎麼收拾這場。」
「嗯,小公爺瞎了眼了,可是別家沒瞎呀。」林噙霜放下手中鑷剪,款款落座,眼底滿是精於算計的光芒,語氣勢在必得:「這次答謝宴,請了不少達官公卿,這可是我墨兒大展身手的好機會,到時候我要讓他們都知道,咱們盛家有這麼一個好樣貌、好才情的四姑娘!」
「平寧郡主看不上咱們,但是汴京城中有的是富貴人家,我的墨兒才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就是!」雪娘連連點頭,十分認同林噙霜的話,可轉瞬又面露遲疑:「只是近來四姑娘性子大變,素來不喜出門應酬,對自己的親事也淡然得很,此番宴會……不知姑娘是否肯聽小娘的安排?」
「她敢不聽?」
林噙霜眸光一沉,自然察覺出墨蘭近日的陰晴不定、疏離淡漠。她心中雖有幾分隱憂,卻依舊底氣十足,只當墨蘭是一時倦怠。想來是齊衡一事受挫,又或是聽聞榮飛燕的慘事心生惶恐,才會這般消沉。
可她親手教養大的女兒,她最是清楚。墨蘭心氣極高,素來爭強好勝,一心想要攀附頂級權貴,絕不會甘心蹉跎一生。
思忖片刻,林噙霜再度開口,語氣凝重:「你說得也有道理,此事容不得半點差池。明日你將雲栽叫來,我細細叮囑她,讓她屆時好好幫襯墨兒,把握住此番良機。」
「我後半輩子的榮辱前程,盡數系在墨兒身上,萬萬不能出半點意外!」
雪娘連連應諾,主僕二人又低聲閒談了幾句,靜靜等候盛紘前來林棲閣。二人全然未曾察覺,搖曳的燭火門外,兩道身影靜靜佇立,將屋內所有算計與私心,一字不落地盡數聽入耳中。
露種心頭大震,連忙輕輕扯了扯墨蘭的衣袖,低聲提醒:「姑娘,主君快要過來了,我們該回去了……」
刺骨的痛感順著掌心蔓延開來,是她方才太過用力,指尖死死攥緊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刻下幾道深深的印痕。
墨蘭緩緩鬆開緊握的雙手,指尖微微發麻,心底卻是一片冰涼。她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一言不發,轉身緩步回房,露種連忙緊隨其後。
她始終不敢相信自己的阿娘會是殺人兇手,,她總以為其中必有隱情、必有誤會,甚至暗自期盼,能親自從林噙霜口中問出真相,尋得一絲轉圜。可如今,無需她開口追問,血淋淋的真相便赤裸裸鋪展在眼前,殘酷得讓她遍體生寒。
更讓她心寒徹骨的,是那藏在母愛外衣下的極致算計。
原來林噙霜一心盼著她嫁入高門,從來不止是為了她的終身安穩、餘生順遂。那看似無私的疼愛里,藏著滿滿的私心與依仗,藏著依附她、借她攀權富貴的算計。
她本來以為最純粹的母愛,原來從始至終,都摻雜著功利與算計。
上一世,她與梁晗的私情,到底是所謂的為她謀劃,還是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極致的利用?
房門輕輕閉合,隔絕了屋外的燈火喧囂。
墨蘭獨坐窗前,靜靜凝望著夜空一輪孤月,月色清冷,灑滿肩頭。她一夜無眠,滿心寒涼,萬千思緒輾轉起伏,再無半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