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身為開國勛貴世家，門第煊赫，氣派非凡。
府門前車水馬龍，冠蓋雲集，無數達官顯貴依次落車下馬，由侯府幹練僕從躬身恭迎，有序入府，一派鼎盛堂皇之景。如蘭挽著王若弗的手臂，一雙杏眼亮晶晶地四處張望，難掩雀躍。她素來少見這般頂級權貴盛宴，眼中所見皆是新鮮景致，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在盛家的馬車後就是齊國公府的轎子，如蘭見狀更是喜上眉梢，揚聲便道：「母親快看！是齊國公府的轎子！那元若哥哥定然也來了！還有英國公府的車駕，他家素來恬淡寡慾，最不喜這般熱鬧應酬，今日竟也親臨，您快看吶！」
「住口！」
王若弗雖心性單純、胸無城府，卻也知曉這般高規格宴席規矩森嚴。她面色一沉，用力拽住咋咋呼呼的如蘭，快步踏入侯府，壓低聲音厲聲叮囑：「給我安分些！這般場合大呼小叫，成何體統！若是丟了我們盛家的臉面，回去看我怎麼罰你！」
兩人進了侯府，而明蘭聽著如蘭先前的話，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齊國公府的方向，但是下轎的只有齊國公夫婦，並未見那抹熟悉的少年身影，明蘭不免有些面露失望。
「六妹妹進去吧，齊小公爺不知道會不會來呢。」墨蘭緊隨明蘭身後，見她駐足凝望，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細碎期許，輕聲一語點破。明蘭驀然回神，淺淺一笑，語氣恬淡無波：「四姐姐誤會了，我並沒有在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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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抬步從容入內，墨蘭輕拂額邊碎發，亦緩步跟上。
今日寧遠侯府設宴，堪稱汴京城數一數二的盛大宴席，朝野大半權貴悉數赴會，即便未曾親臨者，也備下了厚禮登門，足見侯府聲勢。
今日算是汴京城中屈指可數的大場面了，大半個朝野都來了，沒來的禮也到了。男賓在前院觥籌交錯，由新寧遠侯應酬，而女眷們在後院，由秦大娘子招待。
此番設宴行的是古時流傳的曲水流觴雅禮，本該風雅清逸，奈何今日高門權貴濟濟一堂，層級分明。盛家門第相較之下略顯平平，只能落座於末席，只能居於末席之中最邊角的位置，冷清不起眼。
上座權貴的交際周旋、言語交鋒，從來都與末席眾人無關。墨蘭無心出風頭、惹是非，只安安靜靜端坐席上，只求安穩待至宴畢，早早回府。身旁的明蘭更是沉靜，全程默然不語，只低眉斂目，穩穩執筷用膳，當真一派純粹赴宴吃席的恬淡模樣。
不得不說，侯府御用的四司六局技藝精湛，遠比盛府廚膳精巧考究，席間佳肴珍饈、色香味俱全，格外誘人。便是素來口淡、不貪口腹之慾的墨蘭，此刻也忍不住多動了幾筷。瞥見明蘭坐得偏些，不便夾取桌邊一道新晉時鮮菜餚，她便順手替明蘭撥了不少入碗。
明蘭微怔，心底幾分意外。往日裡這位四姐姐素來言語帶刺、處處較真，今日卻這般溫和妥帖，她暗自詫異之餘，也愈發安心地用起膳來。
墨蘭本就食量淺淡，稍用幾口便覺飽腹，隨即放下碗筷，閒散靜坐，默然等著宴席落幕。
午後暖陽斜斜穿廊而過，灑落一地碎金，映得濕潤光潔的青石地面波光粼粼，微微晃眼。墨蘭心神鬆散，下意識回頭，目光掠過廊下，猝不及防與一道深邃沉斂的視線驟然相撞。
這邊是女賓席，男賓是不方便過來的，那人便靜靜立在對面長廊之下，身姿挺拔，不知佇立凝望了多久。
日光晃漾，墨蘭微微眯眼，清晰辨出了來人身份——永昌伯爵府嫡子，梁晗。
他身著一襲雪白錦袍，衣上暗繡金絲紋路，在暖陽下熠熠生輝，盡顯世家嫡子的矜貴氣度。雙手負於身後，目光坦蕩無避，直直落向她的方向，凝定不移。
墨蘭心頭驟然一緊，慌忙收回目光，端坐回席，裝作渾然不覺的模樣，心底卻早已翻起波瀾。
梁晗怎麼在那兒？
這種場面，梁晗身為永昌伯爵府嫡子，自然是會來的。只是……既然來了為何不去男賓席，要站在這廊下遙遙相望？
他這般直白凝注的目光，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當真對她存了別樣心思？
梁晗素來紈絝肆意，卻絕非愚鈍無謀之輩，心中自有分寸底線。朝野官眷、世家貴女，他向來絕不招惹，深知貿然糾纏只會為家族招致禍端、落人口實。
便是上一世，也是她步步主動、刻意攀附，梁晗才順勢接納。若她未曾主動越界，她與梁晗，也是沒可能的。
梁晗不學無術，但是有腦子。但現在他的所作所為，怎麼處處都有些超乎她的意料？
墨蘭不敢深想，眉宇間不自覺染上幾分心神不寧。身旁的明蘭瞧出她神色有異，輕聲關切：「四姐姐，可是身子不適？」
「無礙。」墨蘭迅速斂去眼底紛亂，輕輕搖頭。明蘭素來通透有眼色，見她不願多言，便不再追問，依舊低頭安然用膳。
明蘭吃得香甜，墨蘭瞧著，原本消減的食慾稍稍回籠，正欲提筷再用些許，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慮，再次轉頭望去。可方才廊下佇立的人影，早已消失無蹤，空蕩寂寥。
原來是她自作多情了。
想來不過是梁晗恰巧路過罷了。
墨蘭暗自自嘲，失笑搖頭，端起杯中薄酒淺酌一口，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不過一場虛驚，竟讓她亂了心神。
末席落座之人，皆是門第平平、在汴京城無權無勢的官家內眷，在這場權貴盛宴里，宛若陪襯。而上座的天潢貴胄、世家主母，從來不是為一席珍饈而來，這場宴席於她們而言，不過是人情往來、結盟站隊的絕佳場合。
主位之上，便是東道主秦大娘子，氣度雍容。左首落座邕王妃，威儀華貴；對面則是素來高傲的平寧郡主。二人皆是汴京城中除卻宮廷之外，最尊貴的女子，一言一行看似溫和客套，實則句句暗藏鋒芒、暗自博弈。
只是今日光景格外反常，素來趾高氣昂、不肯輸人半分的平寧郡主，面對邕王妃竟似畏縮避讓，全程唯唯附和、淺笑逢迎，全無往日盛氣。
這般場面，實在罕見。
雖身處偏僻末席，上座權貴的低聲言談，依舊能隱約入耳。墨蘭掩唇淺酌，靜靜聽著周遭貴婦的細碎議論，心頭瞭然。
上一世的今日，她早已按捺不住，藉故離席去尋梁晗，全然錯過了這些隱秘風聲。如今靜心聽聞，才知眾人閒談句句，皆繞著身旁的明蘭打轉。
「你莫不是真以為，憑著一場馬球會與齊小公爺相識，他便會抬你入國公府，甘願納你為妾？」
墨蘭沒走，這席位也沒有空出來。余太師家的余嫣紅，徑直走到明蘭身側蹲下身，眉眼間滿是戲謔譏諷，刻意發難。
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是墨蘭坐的近，依稀能聽見一些話語。
墨蘭眸色微動，面上依舊淡然靜坐、不動聲色，心底卻暗自唏噓，同時凝神細聽，想知曉她還有何等說辭。
面對余嫣紅赤裸裸的挑釁，明蘭置若罔聞，執筷的動作平穩從容，依舊自顧自用膳。
余嫣紅見她這般淡漠，非但不惱，反而愈發得意，索性將心底所知和盤托出：「我告訴你，郡主娘娘已經決定同邕王家結親，讓小公爺娶邕王的女兒嘉成縣主。」
「這邕王啊，是要當太子的人，郡主娘娘雖然身份高貴，但在他們面前也只能低聲下氣了。」
明蘭聞言，神色依舊平淡無波，抬眸與她對視一眼，淺淺一笑，並未開口辯駁。余嫣紅知道明蘭這是在強裝鎮定，語氣間也越來越得意：「郡主娘娘從小在皇宮大內長大，想必是得到了什麼風聲，才會選擇這麼一個論身材論樣貌都不如你的人。哎呀，妹妹，枉費心機了！」
「縣主是福祿深厚的人，我們哪兒能議論她的不是。」明蘭語氣清淡，不卑不亢，只淡淡敷衍一句。可余嫣紅依舊不肯罷休，想來是此前馬球會敗給明蘭，當眾丟了顏面，心底積怨難平，今日逮著機會，便要百般譏諷、一泄心頭之氣。
「聽聞榮妃娘娘的嫡親妹妹榮飛燕，原本也是看上了小公爺，而今榮飛燕一死，郡主娘娘就迫不及待地與邕王妃走動起來，齊國公府這打算可真是高明啊！」
「不過話說回來呢，我家祖上好歹是做過太師的，而你家無名寒門，我勸你早點把你那些小心思塞回肚子裡，免得又遭人恥笑，笑你痴心妄想！」
一番話看似溫聲勸誡，實則字字誅心、極盡嘲諷。明蘭全然不以為意，將周遭奚落當作耳旁風，專心享用席上珍饈。余嫣紅絮絮叨叨半日，見明蘭始終不為所動，自覺無趣，加之蹲得雙腿發麻，只得悻悻起身，折返自己的席位。
墨蘭將全程看在眼裡，心底悄然一嘆。齊衡空有痴心，卻無半分自主之力，偏偏情意外露、不肯收斂，最終連累真心待他的明蘭，淪為整個汴京權貴圈的笑柄。
思緒紛亂間，上座忽然傳來邕王妃溫和卻帶著威儀的問話，
「那邊最末席坐的，是哪家的家眷？」
平寧郡主聞聲，下意識抬眸望去，望見角落裡的明蘭時，心頭驟然一緊，神色微變。
「那是盛家大娘子帶著的。」秦大娘子含笑作答，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平寧郡主：「郡主家的衡哥兒不是在盛家書塾讀過幾天書嗎？兩家常有來往，他們呀自然也跟我們家認識。」
邕王妃聞言，緩緩點頭，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玩味：「原來那個就是盛家的。」
稍作停頓，她輕啟朱唇，淡淡吩咐：「既然如此，那就叫上跟前來看看吧。」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微變。眾人皆心知肚明，邕王妃哪裡是單純想見一見盛家姑娘，分明是藉機發難，想要當眾折辱明蘭，拿捏她的短處。
墨蘭瞬間洞悉局勢，反手一把攥住明蘭的手腕，語氣急促卻沉穩：「隨我走。」
「四姐姐，這是為何？」明蘭一時不解，微微蹙眉。
她雖疑惑，卻也察覺上頭風雲暗涌，知曉禍事將至，便沒有掙扎反抗，順勢任由墨蘭拉著，悄然離席，退出內廳。
二人起身離去的瞬間，席間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而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句句不離嘲諷，都在譏笑明蘭不自量力、痴心高攀國公府。
平寧郡主見狀，連忙適時岔開話題，，算是暗中替明蘭擋下了這場當眾難堪。
邕王妃看在眼裡，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淺笑，語氣輕慢道：「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的蠢笨之人，我素來聽都不願聽聞。若是事事都與之計較，反倒落了下乘，自降身份。」
「王妃所言極是！」
「可不是這個理兒？那般少見世面、眼界淺薄的女子，何須費心計較……」
滿座貴婦紛紛附和奉承，語聲絡繹不絕。平寧郡主望著那兩處空空蕩蕩的末席，心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