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就等朝廷先出招了。」
這話說完沒兩天,晏南星就鑽進了工院。
周老頭正帶著幾個學徒在院子裡拆一把舊弩,零件攤了一地,他自己蹲在地上拿著弩臂左看右看,嘴裡念念有詞。
「周老頭,忙著呢?」
「大小姐來了。」周老頭頭也沒抬,手裡還在摸那根弩臂,「屬下在琢磨這玩意兒為什麼射五十發就得換弦。」
晏南星蹲下去看了兩眼,伸手摸了摸弩臂的弧度,又彈了彈弦。
「問題不在弦,在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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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頭這才抬起頭來看她。
「弩臂太硬了,沒有彈性。」晏南星把弩臂翻過來指著背面一條細裂紋,「你看這裡,每射一發,力都集中在這個點上,時間一長就裂了,弦再好也撐不住。」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換材料?」
「不是換,是疊。」晏南星從地上撿了一根木棍和一塊鐵片比劃著名,「單層硬木容易裂,單層鐵容易彎。但要是把薄鐵片和牛筋木片交替疊壓在一起呢?」
周老頭眯著眼想了好一陣,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大小姐的意思是,鐵給硬度,木給彈性,兩樣東西合在一起……」
「對,取長補短。」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鐵片三層木片兩層,用魚膠粘合之後再用鐵箍箍緊,這樣出來的弩臂既有彈力又不容易斷。」
「魚膠粘合……」周老頭站起來拄著鐵拐棍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屬下試試,但不敢保證一次就成。」
「不急,慢慢試。」晏南星往院子裡的工作檯走,「還有個地方要改,扳機。」
「扳機怎麼了?」
「你現在這個扳機結構,扣一下松一下,射速太慢。」晏南星從袖口摸出一張早就畫好的圖紙攤在工作檯上,「我設計了一個新的結構,你看這裡,扳機後面加一個卡簧,弦上好之後卡住,扣扳機的時候卡簧彈開釋放弦力,比原來那個撥片式的快了一倍。」
周老頭湊過去看了半天,拿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線條描了一遍。
「這個卡簧的精度要求很高,得用好鋼打。」
「好鋼你有的是,剛才不是還跟我說爐溫改了之後出來的鋼韌性好了兩成嗎?」
「那倒是。」周老頭把圖紙捲起來揣懷裡,「大小姐,容屬下三天時間做個樣品出來。」
「三天夠?」
「夠,屬下親自盯著打。」
三天後,周老頭把做好的樣品弩送到了射擊場。
程虎帶著弓弩營的幾個老手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靶子從五十步一直擺到兩百步,最近的掛著皮甲,遠的只掛了草靶。
晏南星接過那把新弩掂了掂,比原來的輕了半斤左右,弩臂的弧度更大,顏色是鐵木交疊的深褐色,扳機部分包了一層薄鐵殼,手感比以前利索很多。
「試試。」
她把弩架到肩上,對準五十步外掛著皮甲的靶子,手指扣下扳機。
咔嗒一聲輕響,弩箭脫弦而出,尾羽劃出一道直線,穩穩紮進皮甲正中。
程虎跑過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臉色變了。
「大小姐,箭頭穿透了皮甲,扎進後面木板半寸深。」
「五十步穿透皮甲,這個穿透力夠了。」晏南星把弩遞給程虎,「你試試一百步的。」
程虎接過弩架好,對準一百步外的草靶射了一箭,箭矢穩穩插在靶心位置。
「精度比老弩好太多了。」程虎把弩翻過來又看了看弩臂,「這個彈力確實足,上弦也比原來省力。」
「再試一百五十步。」
程虎調整了一下角度,又射了一箭。
箭矢飛了一百五十步之後力道明顯衰減,但還是扎進了草靶里將近兩寸。
「一百五十步還有這個穿透力?」程虎的聲音都變了,「老弩在一百步就開始飄了,這把到一百五十步還穩得住。」
「兩百步呢?」晏南星問。
程虎對準兩百步外的草靶射了最後一箭,箭矢在尾段有些下墜,但依然命中了靶子下半部分,扎進去約莫一寸。
「兩百步還能入靶一寸。」程虎把弩放下來,轉過身看著晏南星和周老頭,「老弩的有效射程是一百二十步,這把至少能打一百八十步,射程漲了五成還多。」
「五成?」周老頭拄著鐵拐棍嘿嘿笑了兩聲,「屬下還以為只能漲三成。」
「弩箭也得換。」晏南星從箭壺裡抽出一支舊箭看了看,「現在用的是鐵箭頭,鍛造粗糙,風阻大。換成精鐵錐形箭頭,箭杆也從竹子換成白蠟木,射程和精度還能再提一截。」
「精鐵錐形箭頭?」周老頭皺了皺眉,「一支箭要是用精鐵打頭加白蠟杆,造價可不低。」
「戰場上一支箭能換一條命,你說划算不划算?」
周老頭不吱聲了。
「程虎,你弓弩營三千人,全部換裝這種新弩需要多久?」
程虎算了算:「周師傅那邊產能跟得上的話,兩個月能換完。」
「兩個月太長了,一個月。」晏南星看向周老頭,「你那邊加人手,把工院學得快的學徒全調過來打弩,一個月給我三千把。」
「一個月三千把……」周老頭搓了搓手,「屬下拼一拼,但弩臂的疊壓工序不能省,省了就容易裂。」
「工序不省,但流程可以拆。」晏南星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你把造弩的工序拆成十道,每道安排專人只做這一件事。打鐵片的只打鐵片,削木片的只削木片,組裝的只管組裝。」
周老頭愣了兩息,然後眼睛慢慢亮了。
「大小姐這個法子妙,一個人做十道工序得半天,十個人各做一道加起來只要半個時辰。」
「這叫分工協作,以後工院所有大批量的活兒都按這個法子來。」
「屬下領命。」
周老頭顛著鐵拐棍走了,程虎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把新弩不捨得放。
「大小姐,屬下還有個問題。」
「說。」
「這弩是給單兵用的,要是戰場上碰到重甲騎兵或者攻城戰,單兵弩的穿透力怕是不夠。」
晏南星笑了。
「所以我還畫了另一張圖。」
她從袖口又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圖紙展開來,攤在射擊場邊上的石台上。
程虎湊過去一看,圖上畫的是一架比人還高的巨型弩,底座有輪子,弩臂有成人手臂粗細,弦是三股擰成的粗麻繩。
「這是什麼?」
「床弩。」晏南星的手指點在圖紙上,「架在城牆上或者船頭上用的。三個人操作,一人上弦,一人裝箭,一人瞄準擊發。射程三百步,箭矢用的是兩尺長的鐵槍,能射穿船板和普通城門。」
程虎盯著那張圖紙看了好一陣,喉頭滾了滾。
「三百步射穿船板?」
「對。」晏南星把圖紙捲起來塞回袖子裡,「不過這東西造價高,工序複雜,不急著量產。先讓周老頭造三架出來試試威力,好用了再說。」
「大小姐,要是這東西真能射穿船板……」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咱們的水軍就不光是水軍了,是水上移動的箭塔。」
晏南星沒接話,嘴角彎了那道只有在算大帳時才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