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帳管糧管一方民生的刀,比殺人的刀難磨十倍。」
書院開了半個月,麻煩就找上門來了。
晏南辰拿著一封聯名書信進帳的時候臉色不好看,把信拍在桌面上往晏南星那邊推了推。
「姐,嶺南這邊幾家老世族聯名遞的。」
「幾家?」
「五家,鄭、孫、陳、馮、吳。」晏南辰的手指點了點信上的印章,「都是以前在嶺南本地盤踞了幾代的地方望族,原來朝廷在的時候他們把持縣裡的教諭和學田,如今咱們來了他們一直縮著沒動靜,這回書院一開倒跳出來了。」
晏南星把信展開掃了兩遍,嚼果脯的頻率沒變。
「念給我聽聽他們怎麼說的。」
晏南辰清了清嗓子,捏著嗓子學了個酸腐的調子:「'竊以為教化之道,自古有序,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方為正道。今書院廣開門庭,不辨良莠,賤民與士子同堂共席,有悖綱常,恐亂人心。懇請將軍府三思,或可限平民入學之額,以正名教風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
「說人話就是嫌我讓窮人跟他們的子弟坐一塊兒了。」晏南星把信往桌上一丟,嚼著果脯哼了一聲。
「還有。」晏南辰翻到背面,「後面還加了一段,說他們五家願意捐五百兩銀子給書院,條件是各家子弟單獨設班,不跟平民學生混編。」
「五百兩買單獨設班?」晏南星笑了,那聲笑里沒什麼溫度。
「姐打算怎麼辦?」
「讓他們明天辰時來議事帳見我。」
「見他們?」
「見一見。」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嘴角收成了那種要算帳時才有的弧度,「有些話當面說比寫信好使。」
第二天辰時,五家的代表準時到了。
領頭的是鄭家的族長鄭文禮,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青色長衫,進帳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身後跟著孫家和陳家的人,都是四五十歲管事模樣的中年人。
晏南星坐在主位上沒動,趙鐵牛扛著重斧站在帳柱旁邊,那張寬臉上的表情跟看螞蟻似的。
「幾位請坐。」
五個人分坐在兩側的客椅上,鄭文禮坐正中,端起茶碗先不喝,開了口。
「大小姐,老朽冒昧打擾,實在是為了嶺南教化大計不得不來。」
「鄭老的信我看了。」晏南星的聲音輕而慢,「說書院不該讓平民跟世族子弟同堂,對吧?」
「不是不該。」鄭文禮的措辭很講究,「是自古以來就沒有這個先例,老朽擔心倉促並行,反倒耽誤了兩邊的學業。」
「怎麼個耽誤法?」
「平民子弟基礎薄弱,授課進度必然遷就,世族子弟本有底子,被拖慢了豈不可惜?」鄭文禮放下茶碗,語氣懇切得像是真在為書院考慮。
旁邊孫家的人接了一句:「我家那幾個孩子從小請先生教的,進去一看旁邊坐的連字都認不全,這課怎麼上?」
晏南星沒立刻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鄭老,我問你個事。」
「大小姐請問。」
「你們五家在嶺南扎了多少年了?」
「少說五代。」鄭文禮答得很快。
「五代人,壟斷了多少學田?」
鄭文禮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吱聲。
「我讓人查過。」晏南星從袖口抽出一張紙攤在桌面上,「嶺南三州原有官學學田一千二百畝,其中八百畝的收租權在你們五家手裡。靠著這八百畝學田養出來的學生,全部進了你們自家的鋪子和莊園當帳房管事,一個給官府用的都沒有。」
帳里安靜了兩息,鄭文禮的臉色變了一變但很快壓住了。
「那是前朝舊制……」
「前朝舊制。」晏南星把那張紙又收回去,嘴角彎了彎,彎出來的不是笑意是刀鋒,「前朝沒了,舊制也沒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晏南星靠回椅背上,掃了一圈五個人的臉,「書院的規矩是我定的,不分貴賤同堂同課同考,誰有本事誰往上走。你們的子弟真有底子,混在平民里照樣冒尖,攔都攔不住。要是混在一起還不如窮人家的孩子,那只能說明你們花大價錢請的先生教了個寂寞。」
陳家的人臉漲紅了,張嘴想說話被鄭文禮抬手按住了。
「大小姐,老朽說句不中聽的。」鄭文禮的聲音壓低了半分,「我們幾家在嶺南經營多年,鄉里鄉親多有照應。大小姐初來乍到要治理三州,少不得要借我們的人脈和根基。何必為了一間書院傷了和氣?」
晏南星的動作停了一拍,那雙眼睛看向鄭文禮的時候,溫婉里裹著的那層東西露了出來。
帳里趙鐵牛把重斧從肩上換到了手裡,鐵斧頭在地上輕輕磕了一聲。
「鄭老。」晏南星的聲音沒變,還是輕的,「你是在跟我討價還價,還是在威脅我?」
「老朽不敢。」鄭文禮的背脊彎了一分。
「你不敢。」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擱回桌面,聲音慢條斯理的,「那我把話說明白了。書院不會關,規矩不會改,你們的子弟想來上學,跟所有人一樣考試入學,過了就進來,過不了就回家。」
「那我們的捐銀……」
「五百兩?」晏南星笑了一聲,「我不缺這五百兩。但你們要是真想給書院添磚加瓦,我收,收了給所有學生加一頓肉。你們的名字刻在食堂門口的石碑上,讓八百多個學生天天吃著你們的肉念著你們的好。」
鄭文禮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要的是特權,不是一塊石碑。
「大小姐,容老朽回去再跟幾家商議。」
「商議。」晏南星擺了擺手,「回去慢慢商議。但有一句話我先說在前頭。」
五個人都看著她。
「書院是我種下的樹,誰想在根上動土,我就刨了他的祖墳。」晏南星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話你們回去原樣轉給你們的家主聽。」
五個人站起來告退,出帳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
帳簾落下來之後趙鐵牛嘿嘿笑了一聲。
「大小姐,要是他們不老實呢?」
「不老實就查他們的帳。」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五家在嶺南盤踞五代,手底下的田產鋪面多少是乾淨的?一查一個準。」
晏南辰從側案抬起頭來:「姐是打算現在就動他們?」
「不急。」晏南星轉過身來,嘴角彎了那道只有在算計大買賣時才有的弧度,「先看他們回去之後怎麼選。識時務的縮回去老實待著,不識時務的自己往刀口上撞,我連動手的藉口都省了。」
「那萬一他們暗地裡使絆子呢?比如攔著鄉里的孩子不讓來報名?」
「攔得住一個兩個,攔不住一百兩百。」晏南星走回桌案坐下來,「告示貼到了每個村口,管吃管住免費學本事,這種好事你攔得住?誰家孩子被攔了,第二天就會有人來告狀,到時候我收拾他們就是替百姓出頭,名正言順。」
晏南辰把炭筆擱下來想了想,點了點頭。
「所以姐等的就是他們犯蠢。」
「聰明人不用等,蠢人你攔都攔不住。」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碗裡,從袖口摸了一顆新的含著,目光落回輿圖上那片標註著嶺南三州的版圖。
「讓許衡之那邊把招生告示再印一批,這回不光貼村口,貼到集市上去,貼到茶攤上去,貼到他們五家莊子旁邊的路口上去。」
「這是故意的吧。」晏南辰嘴角動了動。
「故意的。」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著自己莊子上的佃戶把孩子送到我這裡來,看著那些他們從來不當人看的泥腿子坐在課堂里認字算帳。」
她把茶碗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擱回桌面的時候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憋不住的自己會跳出來,跳出來一個我收拾一個,收拾完了剩下的就全老實了。」
帳簾外面傳來書院方向隱約的讀書聲,混著工院那邊叮叮噹噹的錘鐵聲和武院校場的號角。
晏南辰收了筆站起來,走到帳簾邊上停了一步。
「姐,我有個感覺。」
「什麼感覺?」
「這書院比騎兵營還嚇人。」晏南辰回頭看了他姐一眼,「騎兵營是刀,書院是犁,犁過去之後地就不是他們的了。」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是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沒收。
外面的讀書聲越來越清晰,八百多個聲音參差不齊地念著許衡之編的識字課本第一課,調子亂得像一鍋粥,但聲音是亮的。
「犁完了還得種。」她閉了閉眼,聲音輕得像風過帳簾,「等種子長出來的時候,他們就知道這片地再也不姓鄭姓孫姓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