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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不背書只幹活

  「那就是我這書院出的第一塊金子。」

  書院正式開課的第三天,晏南星站在文院第一間教室的窗外面聽了半堂課。

  許衡之在裡面講的不是四書五經,是一本帳簿。

  「這是去年西陵縣的秋糧入庫冊子,我把數改過了,裡頭藏了三筆錯帳。」許衡之把一張抄好的大紙貼在牆上,拿炭筆指著上面的數字,「誰能在一炷香之內找出來,今天午飯加肉。」

  底下三十多個學生低頭噼里啪啦開始算,有的掰手指頭有的拿樹枝在桌面上劃。

  晏南星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武院那邊的時候秦朗正在校場上罵人。

  「你踢我也踢不動我膝蓋,換一條腿再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壯實小子滿頭大汗地衝上去又被秦朗一把撥開,趔趄了兩步差點摔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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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教頭,這招到底怎麼使啊,我練了二十回了腿都腫了。」

  「腫了說明你只會蠻力不會巧力。」秦朗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把他推到一邊,「看好了,只教一遍。」

  他轉身朝旁邊站著的一個稻草人踢了一腳,動作不大,但稻草人的腰部那根木樁直接碎了。

  「看見了嗎?不是踢,是切。用腳背的側面像刀一樣橫著切過去,力道集中在一個點上。」

  底下二十多個武院學生齊刷刷蹲下來開始摸自己的腳背。

  晏南星沒打擾,繞過校場往東邊的工院走。

  工院這邊更熱鬧,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周老頭的罵聲從老遠就傳過來了。

  「風箱拉勻了!你是在拉風箱還是在拔蘿蔔?一下快一下慢,這爐鐵還能看嗎?」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滿臉灰黑地拉著風箱,旁邊站著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在往爐子裡添炭。

  「周師傅,我胳膊都酸了。」

  「酸了就換手,兩隻手輪著來。」周老頭拄著鐵拐棍在旁邊盯著爐口的火色,「等火變成白里透藍的時候喊我,那個時候下料最好。」

  「白里透藍是什麼樣的?」

  「等你看見了就知道了,說一百遍不如看一眼記得牢。」

  晏南星在工院轉了一圈回到中軍帳,晏南辰正在整理各院送來的頭三天教學報告。

  「怎麼樣?」

  「亂,但在往好的方向亂。」晏南辰把幾張紙遞過來,「文院許衡之說頭三天主要在摸底,三百一十個學生里能跟上算術課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還得從認字補起。」

  「預料之中。」

  「武院秦朗說體能差的占七成,至少得練一個月基礎體能才能開始學戰術。」

  「也是預料之中。」

  「工院周老頭倒是高興,說這批孩子裡有十來個是鐵匠木匠家出來的,手感好,上手快。」

  「工院出人最快。」晏南星靠在椅背上,「實操的東西學三個月就能頂半個師傅用了。」

  「姐,有一件事得跟你說。」晏南辰把報告放下來,臉上的表情換了。

  「說。」

  「昨天文院上課的時候,有個學生當堂問許衡之,為什麼不教四書五經。」

  「誰問的?」

  「一個叫錢庸的,二十四歲,原來是個落第秀才,考了三回鄉試沒中。」晏南辰翻了一下名冊,「他說朝廷選官考的是經義策論,書院不教這些,學出來有什麼用。」

  「許衡之怎麼回的?」

  「許衡之說朝廷的科舉跟嶺南沒關係,學的東西要能上手幹活,不是拿去考試的。」

  「然後呢?」

  「那個錢庸不服氣,說了一句'不學聖人之道,與蠻夷何異',被旁邊兩個流民出身的學生差點揍了。」

  晏南星嘴角彎了一下。

  「這種人每批都會有幾個。」

  「姐怎麼處理?」

  「不用處理。」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讓許衡之下個月出一道實務考題,誰能在三天之內把一個村的田畝數核清楚寫成冊子交上來,誰就能升到甲班。」

  「然後呢?」

  「你猜那個錢庸能不能核出來?」

  晏南辰想了一拍:「他連田畝怎麼量都不知道。」

  「對。」晏南星的聲音帶著一股輕飄飄的篤定,「背了十年四書五經,到了地頭上連畝產多少斤都分不清。等他自己發現這個事實,比我說一百遍管用。」

  「萬一他死犟呢?」

  「死犟就留著,不礙事。」晏南星擺了擺手,「三百個人里有一兩個犟種正常,等半年後第一批人出去幹活了,拿了俸祿的和還在背書的自己比比,用不著我開口。」

  帳簾掀開,許衡之進來行了個禮。

  「大小姐,屬下有事稟報。」

  「說。」

  「今天上午屬下出了那道找錯帳的題,一炷香時限,三十二個學生里有四個在時限內全部找出來了。」

  「哪四個?」

  「一個是商戶出身記過帳的,兩個是自學過算術的年輕人,還有一個。」許衡之頓了一下,「林墨。」

  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

  「十二歲,自學認字,頭一回接觸正式帳簿,一炷香找出三筆錯帳?」

  「對,而且他不光找出來了,還在旁邊標註了錯帳的原因。」許衡之的聲音里有一種壓著的激賞,「一筆是筆誤把三寫成了五,一筆是進位算錯了,第三筆是故意做假帳把一百石糧食記成了八十石。」

  「故意做假帳他都看出來了?」

  「屬下問他怎麼判斷的,他說數字錯了但上下兩欄的總數對得上,說明有人改了這一筆之後又去改了總數,不是算錯是藏了。」

  晏南星看著許衡之沒出聲,好幾息之後吐了個果脯核到碗裡。

  「許衡之。」

  「屬下在。」

  「這個孩子你好好帶,別拔苗助長,但也別讓他吃不飽。」

  「屬下明白,會給他單獨加課業。」

  「去吧。」

  許衡之退出去之後晏南辰湊過來壓著聲音。

  「姐,這孩子真是天才啊。」

  「天才也得磨。」晏南星重新靠回椅背上,嘴角那道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但這塊料子要是不出岔子,三年後他就是我手底下最好用的一把刀。」

  「文官的刀?」

  「管帳管糧管一方民生的刀,比殺人的刀難磨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