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開了就合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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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貼出去半個月後,麻煩再次上門,但這次不是聯名遞信,而是更陰損的手段。
晏南辰推門進帳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手裡拿著一疊從各村收集來的傳單,傳單上用極其拙劣的筆法畫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站在講堂上,底下一群孩子跪倒在地。
「姐,西陵縣那邊三個村子的村口全貼了這種東西。」
晏南星接過來掃了兩眼,那些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女人辦學有違天道,陰陽顛倒必遭天譴」、「讓女人教書如同讓母雞打鳴,家敗人亡」。
「誰散的?」
「暗地裡散的,沒抓到現行,但李四那邊查了紙張來源。」晏南辰壓著聲音,「紙是從孫家的紙坊出去的。」
「孫家。」晏南星把傳單往桌上一丟,「五家裡最跳的那個?」
「對,上回鄭文禮雖然領頭但只是遞了信,真正在底下搞小動作的一直是孫家。」晏南辰翻出另一份報告,「聽風閣那邊還查到一件事,孫家這半個月在各村私下放話,說誰家要是把孩子送進書院,以後就別想在孫家的莊子和鋪面找活干。」
「威脅百姓?」
「對,西陵縣那邊孫家占了三成耕地,好些佃戶都是靠他們吃飯的,這話一出去確實有人怕了。」晏南辰把報告遞過來,「上旬報名人數比前兩旬少了一半,許衡之那邊問是不是招生政策要調整。」
晏南星沒立刻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幾下,那雙眼睛從溫婉里透出來的東西讓晏南辰下意識挺直了背。
「南辰。」
「姐。」
「讓秦朗點三百兵,明天卯時去孫家。」
「查抄?」
「查田產,查私兵,查帳本。」晏南星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五代世家在嶺南盤踞這麼久,手底下能幹淨?我不信。」
「要是查出來呢?」
「查出來就按律辦。」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私藏兵器意圖謀反,抄家流放。查不出來也要查出來,我就不信挖地三尺還翻不出點東西。」
「那其餘四家呢?」
「留著。」晏南星嘴角彎了那麼一瞬,「殺雞儆猴,一隻雞夠了,剩下的猴子自然就老實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秦朗就帶著人把孫家的宅子圍了。
孫家的家主孫德山五十出頭,聽見外面的動靜披著衣裳跑出來,看見院子裡站了一排端著弩箭的士兵,腿都軟了。
「這是幹什麼?秦將軍這是幹什麼?」
「孫家主,有人舉報你家私藏兵器田產不明。」秦朗站在院子正中,臉上沒什麼表情,「大小姐令我來查,你配合就好,別讓弟兄們為難。」
「私藏兵器?這是哪來的誣告!」孫德山的聲音都抖了,「我孫家清清白白五代人,從不做違法之事!」
「清白不清白查了才知道。」秦朗抬手一揮,「搜!」
士兵們魚貫而入。
半個時辰後,程虎從後院抬了一口大箱子出來,箱子打開,裡面碼著二十幾把磨得鋥亮的長刀和十幾副硬皮甲。
「秦將軍,後院馬廄底下挖出來的。」
孫德山的臉白了:「這……這是我家護院用的,不是……」
「護院用得著藏在馬廄底下?」秦朗走過去拿起一把刀看了看刀刃,「這刀是制式兵器的樣式,孫家主,你家護院用的是軍械?」
「不是,這……」孫德山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還有。」另一個士兵從帳房抱了一摞冊子出來,「這是孫家的田產帳本,上報給官府的是三百畝,實際登記在冊的是八百畝。」
秦朗接過冊子翻了兩頁,朝孫德山揚了揚:「隱匿田產偷逃賦稅,這也是清清白白?」
孫德山的嘴唇動了動,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秦將軍饒命,這些都是前朝留下來的舊帳,我……」
「前朝的舊帳你接著用,就是你的新罪。」秦朗把冊子一合,揮手示意士兵,「帶走,押去大小姐那裡聽審。」
孫德山被拖出院子的時候還在喊冤,但喊聲很快被淹沒在士兵整齊的腳步聲里。
晏南星在議事帳里聽完秦朗的匯報,嚼著果脯點了點頭。
「東西呢?」
「都在外面,兵器一箱,帳本三摞,還有孫家這些年在各村欺壓佃戶的證詞十幾份。」秦朗頓了一下,「大小姐,這些證詞是屬下讓人去收集的,有幾個佃戶一開始不敢說,後來聽說孫家被查了才敢開口。」
「說了什麼?」
「有個佃戶的女兒被孫家三少爺看上了,不從就把他家的地收回去了,一家五口餓了半年差點死絕。」秦朗的聲音沉了半分,「還有個佃戶欠了孫家的租子,孫家派人把他腿打斷了扔在村口曬了三天。」
晏南星的動作停了一拍,那雙眼睛從帳本上抬起來看向帳簾外面。
「人呢?」
「在外面跪著。」
「帶進來。」
孫德山被押進帳的時候已經沒了早上那股子硬氣,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青了。
「大小姐饒命,小人真的不知道底下人做了這些事,小人冤枉啊!」
「冤枉?」晏南星把那摞證詞推到他面前,「你看看這些是不是冤枉。」
孫德山顫抖著手翻了兩頁,臉色更白了。
「這些……這些都是下人自作主張……」
「下人自作主張能藏軍械?下人自作主張能隱匿五百畝田產?」晏南星的聲音輕飄飄的,但帳里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層溫婉底下裹著的刀鋒,「孫德山,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孫德山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南辰。」
「姐。」
「擬一份判書,孫德山私藏軍械意圖謀反,證據確鑿。」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頭也不回地說,「孫家田產充公,分給書院學生的家庭。孫家宅子和鋪面拍賣,所得充入書院建設。孫德山革去所有功名流放三千里,孫家三代之內不得科舉為官。」
孫德山聽到這裡直接癱在了地上,連磕頭的力氣都沒了。
「大小姐……大小姐開恩……」
「開恩?」晏南星轉過身來,嚼著果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欺壓百姓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開恩?你散謠言破壞書院的時候怎麼不想著開恩?」
她走到孫德山面前蹲下來,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徹底收了,只剩下一種讓孫德山脊背發寒的東西。
「我給過你們機會,鄭文禮那次來我說得很清楚,老老實實待著就相安無事。是你們自己不珍惜,非要往刀口上撞。」
孫德山渾身發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晏南星已經站起來了。
「拖下去,明天午門示眾,讓嶺南三州的百姓都看看,欺壓百姓破壞新政的下場是什麼。」
孫德山被拖出去的時候那股子求饒的聲音越來越遠,帳里重新安靜下來。
晏南辰收了筆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
「姐,孫家這麼一查,剩下四家怕是要炸了。」
「炸了才好。」晏南星嘴角彎了彎,「讓他們炸,看誰敢第二個跳出來。」
「要是他們聯合起來呢?」
「聯合?」晏南星笑了一聲,「他們要是敢聯合,我就一起收拾了省得麻煩。五家變一家,你說剩下四家會不會謝我?」
晏南辰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姐說得對,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
三天後的午門,孫德山被押上了示眾台。
台下站了上千人,有書院的學生,有各村的百姓,也有來看熱鬧的商販和遊民。晏南星站在高台上,手裡拿著那份判書,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全場。
「孫德山私藏軍械意圖謀反,隱匿田產偷逃賦稅,欺壓百姓草菅人命。證據確鑿,罪無可赦。」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那些仰著頭看她的臉。
「今日示眾,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晏南星的聲音放慢了半拍,「在嶺南,不管你是世家大族還是平頭百姓,犯了法就要受罰。沒有人能凌駕於規矩之上。」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旗幡的聲音。
「孫家的田產已經充公,明天開始分給受過孫家欺壓的佃戶。」晏南星把判書捲起來,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那道只有在算帳時才有的弧度,「孫家的鋪面拍賣,所得用來建書院新校舍。誰說女人辦學是妖孽的,就用這些錢打他的臉。」
台下先是靜了一拍,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晏南辰站在高台側面, 低聲跟秦朗說了一句:「這一仗,姐贏得漂亮。」
「何止漂亮。」秦朗壓著聲音,「這是釜底抽薪。孫家一倒,剩下四家就是沒牙的老虎,再不敢叫喚了。」
當天晚上,鄭家、陳家、馮家、吳家四家的家主聯名送來了一封信,信里沒有什麼長篇大論,只有簡單的一句話:「願獻田產五百畝助書院建設,此後不敢再有異議。」
晏南星看完信嚼著果脯笑了。
「南辰,回信。」
「姐怎麼說?」
「就說五百畝我收了,但有個條件,他們家的子弟要進書院,跟所有人一樣考試,過了就進來,過不了就回家。再敢搞特殊,孫家就是榜樣。」
「這話夠狠的。」
「不狠鎮不住。」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嶺南三州的版圖上慢慢劃了個圈,「世家在嶺南盤踞了五代,根扎得比我想的還深。但根再深,挖掉一條就松一分。」
她轉過身來看著弟,那雙眼睛裡映著帳頂透進來的光。
「書院建起來了,世家的根就斷了一半。等第一批學生出去幹活了,另一半也就保不住了。」帳外傳來校場的號角聲,混著遠處工院叮噹作響的錘鐵聲。晏南辰收了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姐一眼。
「姐,秦朗那邊說武院最近來了個想法。」
「什麼想法?」
「他說武院現在教的都是基礎體能和戰術,但真正能指揮千軍萬馬的將才還是得另開一條線單獨培養。」晏南辰把秦朗遞上來的方案從袖口掏出來,「他想在武院之上再設一個講武堂,專門練高級軍官。」
晏南星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小子腦子轉得挺快。」
「那姐的意思是?」
「明天讓他來見我,講武堂的事我親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