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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種子落了地

  「撬開了就合不回去了。」

  書院主院的大講堂比預期早了三天完工,周老頭拄著鐵拐棍在門口轉了兩圈,拍了拍夯土牆面,回頭朝晏南辰豎了個大拇指。

  「結實,再站五十年不塌。」

  開學這天是個大晴天,八百四十二個學生按文武工三院分列站在講堂前面的空地上,衣裳五花八門,有粗布短褐有補丁長衫,唯一統一的是腰間那根書院發的青色布帶。

  晏南星從後院繞過來的時候,晏守疆已經坐在講堂正門左側的太師椅上了,秦朗和許衡之分列兩旁站著。

  「爹來得早。」

  「老頭子睡不著覺。」晏守疆端著茶碗掃了一眼底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嘴角動了動,「看著倒像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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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什麼回事?」

  「像當年京城講武堂開學那天。」晏守疆喝了口茶,聲音放低了半分,「不過那會兒底下站的全是勛貴子弟,個個綾羅綢緞,哪像這幫孩子。」

  「勛貴子弟學出來替朝廷賣命,這幫孩子學出來替自己掙命。」晏南星站到了講堂門口的台階上,底下的嗡嗡聲漸漸收了。

  八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好奇的,有忐忑的,有茫然的,也有幾雙亮得像餓了三天的狼。

  晏南星沒有講什麼開天闢地的大道理,嚼著果脯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台階下面每個人都聽得清。

  「認識我的舉手。」

  稀拉拉的手臂抬起來一片,大概有三成。

  「不認識的也沒關係,以後有的是時間認識。」她把果脯換到另一邊嚼著,「今天只說三件事。」

  底下安靜得能聽見風過樹梢的聲音。

  「第一件,你們為什麼來這裡。」

  沒人吱聲。

  「是因為告示上寫了管吃管住。」晏南星掃了一圈底下的臉,「對不對?」

  有幾個人低了低頭,但更多的人點了。

  「管吃管住是真的,不騙你們。」她擺了擺手,「但吃我的住我的不是白吃白住。學成了要幹活,乾的活我來安排。干不好退回來重學,學三回還干不好就滾蛋。」

  底下有人吸了口氣,但沒人出聲。

  「第二件,在這裡不分高低貴賤。」晏南星的手指朝底下劃了一圈,「你爹是種地的也好,是打鐵的也好,是要飯的也好,進了這道門就只看一樣東西。」

  「什麼?」前排一個十四五歲的瘦高少年脫口問了出來,問完自己先縮了一下脖子。

  「腦子。」晏南星朝他揚了揚下巴,「腦子好使的往上走,腦子不好使的多用功,又不好使又不用功的趁早回家種地去。」

  底下有幾聲低笑,氣氛鬆了一些。

  「第三件。」晏南星的聲音放慢了半拍,那道溫婉的笑收了,換上了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莫名挺直了脊背的東西。

  「你們不是來念書混日子的,你們是來學本事改命的。」

  她嚼著果脯朝旁邊偏了偏頭,「這位是晏老將軍,我爹。」

  晏守疆從太師椅上站起來,那副老軍人的身板往台階上一站,底下好幾個武院的學生眼睛都直了。

  「老頭子不會說漂亮話。」晏守疆的聲音沉穩,像磨刀石上滾過的鐵,「就跟你們說一句。」

  底下鴉雀無聲。

  「三年前我帶著十萬兵守邊關,兵裡頭十個有九個不識字,連軍令都看不懂,傳令全靠嘴喊。」晏守疆掃了一圈底下那些年輕的面孔,「打了敗仗回來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不是我的兵不能打,是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

  他轉頭看了女兒一眼,又轉回來。

  「你們能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女兒覺得這個天下不該只有世家子弟讀得起書。」晏守疆的手掌在腰間那把佩刀的刀柄上拍了一下,「她給了你們一條路,走不走看你們自己。走出來的,將來就是治一方水土的人。」

  底下沉默了好幾息,然後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多謝將軍」,聲音稀拉拉地起來,到後面越喊越齊。

  晏南星沒插話,等聲音落下來了才擺了擺手。

  「行了,散了吧,各院教習帶走,明天辰時正式上課。」

  人群開始散動,三個院的教習各自招呼著自己的學生往不同方向走。

  晏南辰從側面繞過來湊到他姐耳邊。

  「姐,入學考試排第一的那個,你看見了嗎?」

  「哪個?」

  「文院那邊前排站著的,個子不高,穿灰布短褐那個。」晏南辰朝左前方努了努嘴,「叫林墨,十二歲,考試的時候算術全對,描圓比許衡之畫得還圓。」

  晏南星順著弟弟指的方向看過去,人群里一個瘦小的少年正跟在教習後面走,步子不快,但走得穩當,那雙眼睛不像其他孩子一樣到處亂看,只盯著前面教習手裡拿的那摞紙。

  「十二歲?」

  「對,爹娘都死了,跟著舅舅逃荒到嶺南的。」晏南辰翻了一下手裡的名冊,「他舅舅是個殺豬的,不識字,但林墨不知道從哪學的,來報名的時候連公文格式都知道。」

  「從哪學的?」

  「問了,他說是在路上撿了個死人身上的書箱,自己對著書一個字一個字認的。」

  晏南星的動作停了一拍。

  「撿書箱自學?」

  「對,還學了半本帳術。」晏南辰把名冊合上塞進袖口,「許衡之說這孩子的天分他十年沒見過一個。」

  晏南星重新嚼起果脯來,目光跟著那個灰色的小身影走了一段,直到人拐進了文院的方向看不見了。

  「南辰。」

  「姐。」

  「讓許衡之多留意這個孩子,別特殊照顧,但每旬把他的功課單獨送一份給我看。」

  「姐看中他了?」

  「看中不看中的不急下定論。」晏南星轉身往中軍帳方向走,嚼著果脯的聲音輕飄飄的,「十二歲能自學認完一本書,要麼是天才要麼是騙子,給他半年時間驗一驗。」

  「要是天才呢?」

  「要是天才。」晏南星嘴角彎了那麼一瞬,「那就是我這書院出的第一塊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