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還得寫招生告示。」
告示是三天後貼出去的,內容是晏南辰執筆,晏南星定稿,趙三安排人抄了兩百份分發到嶺南三州各縣各鎮各村。
告示上的內容簡單到趙三第一遍看完都以為自己抄錯了。
「凡嶺南境內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者,不分男女不論出身,均可報名入學。學費全免,食宿由晏家供給。」
趙三拿著告示稿子回來確認的時候三角眼瞪得比平時大了一圈。
「大小姐,這個不分男女是認真的?」
「認真的。」
「不論出身呢?流民也收?」
「流民也收,蠻族也收,只要腦子能轉會說漢話就收。」
趙三張了張嘴又合上了,把告示稿子卷好抱著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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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沒什麼動靜,第二天開始有人到各鎮的告示欄前面圍著看,大多數人不識字,得等旁邊有人念給他們聽。
第五天,第一批報名的人到了書院門口。
晏南辰站在還沒完全建好的總務衙門前面登記名冊,到中午的時候已經寫了三頁紙。
「姐,今天來了一百二十七個。」他拎著名冊跑進中軍帳的時候有點喘。
「多少男的多少女的?」晏南星頭也沒抬。
「男的九十三,女的三十四。」
「女的比我預想的多。」晏南星抬起頭來嚼著果脯看了弟一眼,「有多少是識字的?」
「問了,能認全自己名字的四十來個,能讀完一段公文不卡殼的只有七個。」
「七個裡面有幾個是原來讀過書的?」
「三個是落魄秀才的兒子,兩個是商戶家記過帳的,還有兩個是寺廟裡跟和尚學過字的。」
「底子太薄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碗裡,「預料之中。」
「姐,還有個情況。」晏南辰把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指了一個名字,「這個人有點意思。」
「誰?」
「一個叫許衡之的,三十二歲,自稱原來是朝廷的縣丞,因為得罪了上官被革職流放到嶺南的。識字算術經義全通,來的時候還帶了一箱子自己抄的書。」
「縣丞?」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管過實務?」
「管過,他說自己在縣裡管了三年的戶籍和賦稅。」
「讓他明天來見我。」
「還有一件事。」晏南辰把名冊收好,「秦朗那邊說武院的報名比文院多三倍,光今天就來了二百多個想學武的,大部分是從前在山裡當匪的年輕人。」
「想學武的多是正常的,在這個世道拳頭比筆桿子管用。」晏南星想了想,「告訴秦朗,武院不是來了就收,得先過體能關,跑不完十里地的不要。過了體能關再看服從性,連站軍姿都站不住的趁早回家。」
「工院呢?」
「工院那邊周老頭說來了四十個,大部分是鐵匠木匠的兒子,有底子。」
「四十個夠了,工院第一批不用太多人,師傅帶不過來。」
七天後的傍晚,晏南星站在新建好的大講堂門口,看著院子裡坐滿了人。
第一批正式錄取的學生一共八百四十二人,文院三百一十人,武院四百二十人,工院一百一十二人。
比預期的兩千人少了一大半,那是因為晏南星加了篩選考試。
文院的考試很簡單,畫一個圓讓你描,報五個數讓你加。能描圓說明手穩能寫字,能算對說明腦子能轉。
武院是跑十里路加搬五十斤石頭走一百步。
工院是給你一塊木頭一把刀,刻個直角出來。
刷掉了一千多人,剩下的都是有底子能學進去的。
那個叫許衡之的前縣丞第二天準時來了中軍帳。
三十二歲的男人,瘦長臉,眼睛不大但亮,進帳行禮的姿態還帶著官場裡磨出來的規矩。
「許衡之見過大小姐。」
「坐。」晏南星打量了他兩眼,「你原來在哪個縣當縣丞?」
「回大小姐,屬下原在荊州安陸縣。」
「怎麼被革的?」
許衡之的嘴角動了一下:「上官貪墨賑災糧,屬下不肯在帳上簽字畫押,他便以屬下擅離職守的名頭報了上去。」
「不肯簽字。」晏南星點了點頭,「有骨氣。但光有骨氣不夠,本事呢?」
「大小姐可以考。」
「三萬人的縣,一年賦稅多少?」
「看年景。」許衡之的回答不假思索,「豐年畝收兩石,三萬人約耕地五萬畝,按十五稅一,年繳六千六百餘石。災年減半。」
「一個縣的戶籍冊子多久更新一次?」
「按律三年一造,但實際上各縣拖到五年十年不更新的比比皆是,因為更新一次要花大量人力逐戶核查。」
「如果讓你管嶺南一個三萬人的縣,你第一件事幹什麼?」
許衡之想了兩息:「清田畝。」
「為什麼?」
「田畝不清則賦稅不均,賦稅不均則民怨四起。」許衡之的聲音平穩,「屬下在安陸三年最大的心得就是一句話,管人先管地,管地先量地。」
晏南星看了他好幾息,嘴角彎了一下。
「許衡之,書院文院缺一個教實務的教習,從明天起你去上課。白天教學生怎麼看帳本怎麼核田畝,晚上你自己給我寫一份嶺南三州的田畝清查方案。」
許衡之站起來彎腰行禮:「屬下領命。」
「等一下。」晏南星叫住他,「月俸多少你跟李四去談,但我先說一句。」
「大小姐請講。」
「在我這裡不看出身不看資歷,只看干出來的活。你教得好方案寫得好,半年後直接放你去當一縣主簿。」
許衡之的背脊直了一分,那雙不大的眼睛裡翻過一層亮光。
「屬下明白。」
人出去後晏南辰從側案探過頭來。
「姐,這人靠得住嗎?」
「靠不靠得住不看嘴上說什麼,看他教出來的學生能不能上手幹活。」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給他三個月,三個月後他帶的學生能獨立核完一個村的田畝帳目,這人就算過了。」
「那師資還缺多少?」
「文院有許衡之頂著實務課,識字和算術我自己先教半個月把框架立起來,等後面再從外頭挖人來接手。」晏南星掰著手指頭算,「武院有秦朗和爹,暫時夠用。工院周老頭帶著他那幫老師傅,也撐得住。」
「所以眼下最缺的不是師資。」
「眼下最缺的是時間。」晏南星靠回椅背上,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份招生名冊,「八百多個學生從零開始教,最快半年出第一批能用的人。這半年裡各處的缺口還得靠現有的人咬牙頂著。」
「頂得住嗎?」
「頂不住也得頂。」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碗裡,從袖口摸了一顆新的含著,嘴角彎出那道只有在布局落定時才有的弧度,「不過有件事可以先做。」
「什麼?」
「讓聽風閣把消息往外放。」晏南星的聲音慢了半拍,「就說嶺南新開了書院,不論出身只論才學,有本事的來了就有官做。消息往北傳,傳到荊州,傳到江南,傳到京城去。」
「傳到京城?」晏南辰的筆停了。
「朝廷那邊被排擠的寒門學子多了去了,科舉年年考,取中的十個里九個半是世家子弟。」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那些落榜的窮書生滿肚子才學沒地方使,日子過得比要飯的強不了多少。你說他們聽見嶺南有個地方管吃管住還給官做,來不來?」
「來。」晏南辰把筆擱下來點了點頭,「但路上要過好幾道關卡,朝廷會不會攔?」
「朝廷連國庫是誰搬空的都查不出來,還攔得住幾個窮書生?」晏南星擺了擺手,「讓聽風閣的人沿途接應就行,走暗線走商路,半個月能把人送到嶺南來。」
「屬下這就去給聽風閣那邊傳信。」
「去吧。」晏南星看著弟出帳,帳簾落下的時候外面傳來工地上叮叮噹噹的錘木聲,混著遠處校場的號角。
她靠在椅背上嚼著果脯聽了一陣,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名冊的封皮上輕敲了兩下。
八百四十二個學生,是種子。
許衡之和後面會來的那些寒門學子,是催熟的肥料。
三年,給她三年。
等這批種子長成了,她就不再是一個人往北打了,身後站著的是一整套能自己轉起來的班底。
帳外的錘聲越來越密,書院的第一根房梁正被工匠們合力抬上了夯土牆頭,木料和泥土的氣味隨著晚風鑽進帳簾縫隙里。
晏南星閉了閉眼,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沒收。
「世家壟斷了幾百年的東西,我三年給它撬開一道口子。」
她把果脯核吐進碗裡,睜開眼看著帳頂。
「撬開了就合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