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往北打的時候用得著。「
第二天辰時，議事帳里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
晏守疆坐在左首客座上，秦朗和程虎站在輿圖兩側，趙鐵牛扛著重斧靠在帳柱旁邊，晏南辰守著記錄的側案，連李四都被叫來蹲在角落裡旁聽。
阿骨勒也在。
他站在帳門內側靠右的位置，右腕的夾板還沒拆，穿著一身晏家軍的制式布甲，看起來還不太習慣，不時拿左手拽一下領口。
晏南星站在輿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細竹棍指著西部邊境那條界河線。
」今天把西邊這事從頭到尾理一遍。「她拿竹棍在界河上敲了兩下，」從第一次白水村被騷擾到現在，前後兩個月。兩個月里做了幾件事，秦朗你來說。「
秦朗往前站了一步。
」第一件，示弱十天引蠻族主力入境。第二件，峽谷伏擊全殲兩千騎。第三件，活捉首領招降殘部。第四件，簽訂互市契約穩固邊境。「
」四件事，兩個月。「晏南星拿竹棍在輿圖上從界河往嶺南腹地劃了一道，」代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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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亡十一人，重傷二十三人。「秦朗的聲音帶著一層自豪，」箭矢消耗三萬支，滾石和圓木一次性投入約兩百工日。「
」收穫呢？李四你來說。「
李四從角落裡站起來，三角眼亮得反光。
」繳獲戰馬一千二百四十三匹，加治好的傷馬三百匹，共一千五百四十三匹。彎刀一千六百柄回爐可鑄陌刀五百把。硬皮甲六百套。馬鞍一千二百副。「他搓著手接著報，」互市點半月淨利六百兩，年化預估四萬以上。蠻族每年貢賦戰馬三百匹，牛羊一千頭。收編蠻族騎兵五百四十一人。「
帳里安靜了兩息。
晏守疆端著茶碗喝了口，那雙老軍人的眼睛從輿圖上轉到了女兒臉上。
」南星，你知道這一仗最厲害的地方在哪嗎？「
」爹說。「
」不在峽谷里那半個時辰。「晏守疆把茶碗擱在扶手上，聲音沉穩，」在動手之前那十天示弱。「
晏南星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領兵二十年我見過無數將帥，能打勝仗的多，能忍住不打等最好時機出手的少。「晏守疆的手指輕叩著扶手，」你明知道蠻族在搶你的村子殺你的百姓，你忍了十天不動手，還讓巡邏隊裝孬種往回跑。換了我年輕時候做不到這個。「
」爹是拿命拼的打法，我是拿腦子算的打法。「晏南星朝他笑了一下，」不是哪個更好，是咱們家底還薄，每條命都得省著花。「
」就是這個理。「晏守疆點了點頭，」你們都聽著。「
帳里所有人站直了。
」這一仗打成樣，最核心的東西不是口袋陣也不是封口的滾石。「晏守疆掃了一圈帳里的人，」是信息。從一開始派斥候摸底，到示弱引誘對方暴露全部兵力，再到選好地形請君入甕，每一步都建立在我比你多知道一層的前提上。「
」爹說得對。「晏南星接過話來，竹棍在輿圖上從西邊劃到了北邊，」這個道理往後往北打的時候一樣適用。朝廷的兵比蠻族多十倍，正面硬碰硬咱們還沒那個本錢。但朝廷的情報系統一塌糊塗，楚明帝連國庫是誰搬空的到現在都沒查出來。「
秦朗和程虎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嘴角都動了動。
」所以往北之前有兩件事必須做。「晏南星拿竹棍點了輿圖北面兩個位置，」第一，聽風閣的情報網要擴到中原腹地去，不光是盯著朝廷的軍隊調動，還有糧倉、軍械、將領關係全部摸清楚。第二，練兵不光練體能和陣法，要練配合，練信息傳遞，練在不知道全局的情況下執行局部命令的服從性。「
」第二條是說屬下的人。「秦朗接了一句。
」對。「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他，」峽谷那一仗你的弓弩手表現很好，但誘餌兵跑到入口處的時候有十幾個人差點沒來得及上山，差一點就被自己人的箭射了。這說明什麼？「
」演練不夠，時間卡得不夠精準。「秦朗的聲音裡帶著反省。
」下次面對的不是兩千騎兵是兩萬步騎混編，容錯率比這回低十倍。「晏南星把竹棍擱在桌面上，」從明天起全軍每旬一次實戰演習，不分蠻騎還是漢兵，混在一起練。「
她轉頭看了阿骨勒一眼。
」你聽明白了？「
阿骨勒站在帳門邊上一直沒出聲，被點名之後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抱拳的姿勢還不太標準。
」聽明白了。「
」你的五百騎兵從下旬開始參加全軍演習，跟步營配合。「晏南星朝他揚了揚下巴，」表現好了你的人升軍餉，表現差了你自己來跟我解釋。「
」不會差。「阿骨勒的聲音悶悶的，但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
晏守疆在旁邊看著這個年輕蠻族酋長，那雙老軍人的眼睛裡翻過一層複雜的東西，最後變成了一聲低笑。
」南星。「
」爹。「
晏守疆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掌按在北面那片標註著中原的區域上，沉默了幾息，轉過身來看著女兒。
」你爺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打仗打的不是兵，是糧。「晏守疆的聲音沉了下去，」但我跟了你這兩年，發現你把這句話改了。「你打的不是糧，是局。」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連趙鐵牛都停住了搓手的動作。
晏守疆的手掌從輿圖上收回來，轉身面對帳里所有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從前我帶兵，講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敵人來了我就迎上去，誰的刀快誰活。南星不一樣。」他看了女兒一眼，「她打蠻族這一仗，真正動刀子的時間不到半個時辰，但前面鋪的局用了整二十天。斥候摸底是局，示弱是局，誘餌兵分三段跑是局，連打完之後怎麼收編怎麼互市都是局。」
「爹過獎了。」晏南星擺了擺手。
「我沒誇你。」晏守疆擺了一下手制止了她的客套，「我在說一個事實。」
他轉回去面對輿圖，手指從嶺南往北劃了一條線。
「秦朗，程虎，趙鐵牛，你們三個記住一句話。」
三個人同時站直了。
「以後跟著南星打仗，你們要學的不是怎麼衝鋒怎麼殺敵，那些你們本來就會。」晏守疆的聲音放沉了，「你們要學的是怎麼在動手之前就把仗打贏了。」
秦朗抱拳低了一下頭，程虎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趙鐵牛粗獷地拍了一下胸甲表示明白。
阿骨勒站在帳門邊上看著這一幕，那雙眼睛裡轉過好幾層東西，最後變成了某種被說服的沉默。
「行了，正事說完了。」晏南星把竹棍往桌上一丟，「李四留下來跟我對一遍下個月的預算，其他人散了，該練兵練兵該巡邏。」
眾人魚貫出帳，晏守疆走在最後面，到帳簾邊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南星。」
「爹還有話？」
晏守疆沒回頭，背對著她站了兩息。
「你已經超過我了。」
五個字說完他就掀簾出去了，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外面的陽光閃了一下。
晏南星看著帳簾晃了兩晃停住，嘴角彎了一瞬又收回去。
晏南辰在旁邊擱了筆，小聲開了口。
「姐，爹那話是真心的。」
「我知道。」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碗裡，從袖口又摸了一顆含著，靠回椅背上看著輿圖北面那片廣袤的土地。
「但他教我的是根基，我不過是在根基上面多蓋了幾層。」
「幾層？」晏南辰笑了，「姐你這幾層蓋下來，都快把天捅破了。」
「還沒到天呢。」晏南星的聲音輕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個標註著京城的黑點上。
「蠻族兩千騎兵是新手村的怪，朝廷那邊才是正經的戰場。」
「姐有數了？」
「有個影子。」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擱回桌面，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嶺南出發一路往北划過衡州、長沙、荊州，最後停在那個黑點上面。
「真正的大仗還在後頭，這回不是兩千人的事，是十萬二十萬的事。」
她嚼著果脯轉過身來看著晏南辰，那雙眼睛裡映著從帳頂透進來的光，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
「不過急不來，一步一步走。」
「下一步是什麼？」
「攢糧，攢錢，攢人。」晏南星把三根手指豎起來又收回去，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只有在算計大買賣時才有的弧度，「等我攢夠了掀桌子的本錢，中原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就該睡不著覺了。」
帳簾外面的日頭正好，遠處校場上傳來騎兵操練的號角聲混著蠻語的吆喝，一千五百匹馬的蹄聲踩在夯土地面上，悶沉的震動從地底一路傳到中軍帳的桌腳。
晏南星靠在輿圖旁邊嚼著果脯聽了一陣，嘴角那道弧度沒收。
後院掃了，刀磨了，該看前面那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