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部落，歸我了。「
這句蠻語從晏南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阿骨勒的整張臉像是被人用刀從中間劈開了一樣，一半是不敢置信，一半是狂怒。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左手撐著牆壁使了兩下勁，右腕的夾板磕在石壁上痛得他咬緊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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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沒動，蹲在原地嚼著果脯看著他折騰。
」坐著吧，骨頭斷了硬撐不出什麼名堂來。「
這回她用的是漢話，慢條斯理的。
阿骨勒喘了幾口粗氣重新滑坐回地面，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盯著她。
」你……會說我們的話。「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會一點。「晏南星換了個姿勢盤腿坐到了地上，從袖口裡摸出兩顆果脯，一顆含進自己嘴裡，另一顆朝阿骨勒扔了過去。
果脯落在他膝蓋旁邊滾了兩圈停住了，阿骨勒沒碰。
」不吃拉倒。「晏南星看著他，」聽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餓死在我這裡你的族人可就真沒人管了。「
」你殺了我的人。「阿骨勒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一千多條命。「
」你先動的手。「晏南星的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白水村三個死人七個傷的你忘了？十二頭牛你也忘了？「
」那是……「阿骨勒的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完整。
」那是你的族人冬天餓肚子需要糧食？「晏南星替他把話說完了，」我知道。「
阿骨勒沒出聲。
」你爺活著的時候跟界河東邊做鹽巴換馬匹的生意，一年下來兩邊都有肉吃。「晏南星把一條腿曲起來擱著胳膊肘，」到你手裡怎麼就變成燒殺搶掠了？「
」生意？「阿骨勒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們漢人的商人三年前就不跟我們做了，鹽巴的價漲了三倍，我拿什麼換？「
」三年前朝廷封鎖令一下，兩湖的商幫全縮了，沒人敢往西邊跑。「晏南星點了點頭，」所以你不是天生的強盜，是逼逼的。「
阿骨勒沒接話，但攥著的左拳鬆了一分。
」被逼的我能理解，但你選錯了方向。「晏南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你往東搶，搶的是我的人，我就得滅你。可你要是往我這邊靠，鹽巴糧食布匹，哪樣沒有？「
」靠你？「阿骨勒抬起頭來，嘶啞的聲音里擠出一絲譏諷，」當你的狗？「
」狗？「晏南星笑了一聲，」我養狗不用花這麼大力氣。「
她從懷裡摸出一小塊干牛肉丟到阿骨勒膝蓋旁邊，跟果脯擱在了一塊。
」我要的是你的騎兵和你的馬。你給我騎兵和馬，我給你的族人鹽巴糧食和冬天不用餓死的牧場。公平買賣，不是主僕。「
阿骨勒盯著那塊干牛肉看了好幾息，嘴唇動了動。
」我的人……死了一千多。「
」活著的五百多人在我營里好吃好喝養著，一個沒少。「晏南星的聲音沒什麼波動，」你營地里還有三千步卒和你的老弱婦孺，沒了你這個首領，你猜他們撐得過這個冬天嗎？「
阿骨勒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想怎麼樣。「
」明天我派人去你的營地傳話。「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你的長老帶著牛羊來見我，簽一份契約。簽了，你活，你的族人活，的部落還是你的部落。不簽……「
她嚼著果脯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把話說完，但那道溫婉的笑比任何威脅都管用。
」我憑什麼信你。「阿骨勒的聲音悶在嗓子裡。
」你沒得選。「晏南星轉身往門口走，」吃點東西，明天還有正事。「
門關上的時候阿骨勒盯著地上那塊干牛肉看了很久，最後伸出左手撿起來咬了一口。
門外趙鐵牛湊過來壓著嗓門問了一句：」大小姐，他答應了？「
」還沒答應，但他吃東西了。「晏南星往中軍帳方向走，」吃了就行。「
三天後的事情驗證了晏南星的判斷。
阿骨勒在石屋裡關了兩天，第三天早上主動讓看守的兵去叫晏南星。
晏南辰把消息報進帳里的時候晏南星正在看李四送來的珍珠出貨單。
」姐，阿骨勒說他願意讓長老來談。「
」條件呢？「
」他說想親眼看看咱們給他族人的待遇。「
」帶他去看。「晏南星把出貨單擱到一旁，」讓秦朗派人領著他在營里轉一圈，俘虜營那邊的伙食和住處讓他看清楚。別藏著掖著。「
晏南辰應聲出去了。
當天下午阿骨勒從俘虜營轉了一圈回來之後，整個人的氣勢跟之前判若兩人，不是服了，是不再繃著那股子死硬勁了。
晚上他通過看守傳了一句話進來。
」他說讓大小姐派使者去營地找塔木長老。「晏南辰把話轉過來的時候嘴角帶著笑。
」塔木長老？「
」阿骨勒說是他爺留下來的老臣，部落里輩分最高的人，說話比他自己管用。「
」好。「晏南星從桌下翻出一張空白羊皮，拿起炭筆開始寫，」使者帶三樣東西過去，一袋精鹽，一匹細布，加上這封信。信里寫清楚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烏蠻部每年向晏家繳納戰馬三百匹，牛羊一千頭。「晏南星一邊寫一邊念，」第二，晏家劃界河以西三十里內的草甸為蠻族牧場，保障他們的放牧權，任何人不得侵占。第三，蠻族青壯可自願加入晏家軍，待遇與漢兵一致，軍餉糧食一文不少。「
」就這三條？「晏南辰把內容記下來的時候多看了他姐一眼。
」還有第四條。「晏南星把炭筆擱下來，把最後一行字寫完吹乾了墨跡，」晏記商號在界河邊上設互市點，鹽巴糧食布匹鐵器按平價賣給蠻族，他們的皮毛藥材馬匹按公價收。「
」給他們設互市？「
」互市是綁繩子的。「晏南星把羊皮捲起來用細繩紮好，」蠻族缺鹽缺鐵缺布，一旦互市開了他們就離不開咱們了。離不開就不會再動搶的心思。「
」那萬一他們拿了鹽鐵反過來打咱們呢？「
」所以鐵器只賣農具和生活用品，不賣兵器。「晏南星把卷好的羊皮遞給他，」刀劍想要？加入晏家軍就發，不加入就沒有。「
晏南辰把東西接過去，在帳簾邊上停了一步。
」姐，你這套下來等於是把烏蠻部從敵人變成了……「
」變成了咱們的騎兵後備營和畜牧場。「晏南星靠回椅背上，嘴角彎出那道看見金庫時才有的弧度，」一年三百匹戰馬白送上門，一千頭牛羊補充軍糧，蠻族青壯還能充實騎兵營。你說我這一仗打得虧不虧？「
」不虧。「晏南辰笑著搖了搖頭。
」何止不虧。「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嚼著果脯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西邊的後院從此掃乾淨了，以後我往北打的時候，背後再沒人能捅我刀子。「
七天之後塔木長老帶著二十個蠻族漢子趕著三百頭羊和五十頭牛到了營地外面。
白髮蒼蒼的老人見到晏南星的時候愣了好一陣，大概沒想到滅了他們兩千騎兵的人是個端著茶碗嚼果脯的年輕姑娘。
簽約的過程比晏南星預想的還要順利。
塔木長老在看完俘虜營的待遇和互市點的貨物清單之後，用蠻語跟阿骨勒說了很長一段話。
阿骨勒聽完沉默了半晌，最後用沒受傷的左手在羊皮契約上按了血手印。
晏南星站在議事帳的主位上看著那個血紅的手印干透，嘴角彎了彎，朝塔木長老微頷首。
」老人家回去告訴族裡的人，從今往後界河兩岸是一家人的地界。「她嚼著果脯的聲音輕而穩，」誰要是不信，就來互市點看自己兜里的鹽是不是比從前便宜了三倍。「
塔木長老彎腰行了個蠻族的大禮，轉身帶著人往西走了。
帳里只剩晏南星和晏南辰兩個人的時候，晏南辰把簽好的契約收好鎖進了鐵箱裡。
」姐，西邊定了，下一步呢？「
晏南星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嶺南往北劃了一條長線，一直劃到那個標註著京城的黑點上。
」該往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