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得太假被對面看出來了,這個口袋就白縫了。」
事實證明秦朗挑的那八十個兵演技不錯,或者說阿骨勒太想相信晏家軍的軟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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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弱第三天,蠻族游哨第一次回去報信。
示弱第六天,一股三十騎的蠻族小隊越界試探,正撞上秦朗安排的巡邏隊,巡邏隊按照劇本遠看見人就掉頭跑了,三十騎追了兩里地搶了五頭牛揚長而去,巡邏隊的人連弓都沒拉。
示弱第八天,又一股五十騎過來,這回直接衝到了離鶴嶺哨位三里地的村子邊上,村子裡已經按照晏南星的命令遷空了,蠻族騎兵在空村里轉了一圈沒找到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也沒受到任何阻攔。
消息一趟一趟往烏蠻部營地送。
第十一天的傍晚,趴在界河對岸山脊上的暗哨送回了一個消息。
晏南星接到竹筒紙條的時候正在峽谷北側的山壁上檢查弓弩手的掩體,秦朗跟在旁邊,兩個人蹲在灌木叢後面往下看了一眼峽谷底部。
「來了。」晏南星展開紙條掃了一眼遞給秦朗。
秦朗接過去看了兩行,那張曬得發黑的臉上浮出一層冷意。
「阿骨勒集結全部騎兵了,暗哨說馬群從窪地里全部牽出來了,估摸明天一早渡河。」
「全部騎兵。」晏南星把紙條折好收進袖口,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秦朗,所有人今晚進入位置,天亮之前不准有任何動靜。」
「屬下這就下去安排。」
「等一下。」晏南星叫住他,「誘餌兵準備好了?」
「三百人分三段,第一段一百人在界河東岸五里處待命,第二段一百人在中間那片樹林邊上,第三段一百人在距離峽谷入口三里處。」
「告訴他們跑的時候要像真慌了的樣子,盔甲可以丟弓箭可以扔,讓對面覺得追的是一群喪了膽的潰兵。但是。」晏南星加重了最後兩個字,「所有人跑到峽谷入口的時候必須從兩側上山,不許跟著進峽谷裡面去。進去了就成自己人射自己人了。」
「屬下會反覆交代清楚。」
「去吧。」
秦朗從灌木叢後面彎腰退出去,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脊背面。
那一整夜晏南星沒回中軍帳,就在峽谷北側山壁上搭了個簡易的觀察位,裹著斗篷靠在石壁上嚼果脯,目光偶爾掃一眼下方黑漆漆的谷底。
凌晨時分趙鐵牛從東邊出口那頭摸過來匯報。
「大小姐,出口那邊拒馬樁和長矛全布好了,兩百人就位。」
「聲音呢?」
「都交代了,天亮之前連咳嗽都不准。」
「行了,回去守著吧。」
天光破開山脊的時候,遠處界河方向傳來了悶雷般的聲響。
不是雷,是馬蹄。
晏南辰趴在旁邊的掩體裡,把一架從聽風閣弄來的千里鏡架在石縫上往西看。
「姐,看見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界河淺灘那邊全是馬,黑壓一片往這邊過來了。」
「多少騎?」
「看不清,前面的已經上岸了後面的還在水裡。」晏南辰調了調千里鏡的角度,「前頭有一面白色的旗,旗下面那個人穿著白狐皮。」
「阿骨勒親自來了。」晏南星把斗篷的兜帽往後推了推,眯著眼往西邊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從界河方向涌過來,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里拉成了一條灰黃色的帶子。
「傳令下去,所有人趴好了不准動,等我的號令。」
界河到峽谷十五里路,騎兵全速沖大約一刻鐘,但中間要追擊要拉扯,實際上用了大半個時辰。
晏南星趴在山壁上看著下面的一切,嚼果脯的頻率一直沒變。
第一段誘餌兵在界河東岸五里處跟蠻族前鋒撞上了,按照計劃遠射了兩箭就轉頭往東跑,盔甲丟了一地,跑的姿勢像被狗追的羊。
阿骨勒的前鋒騎兵嗷叫著追了上去。
跑了五里碰上第二段,兩段人混在一起越跑越多越跑越亂。
阿骨勒本人帶著中軍跟在後面,白狐皮大氅在風裡翻飛,彎刀指著前方大聲吼著什麼。
到第三段合流的時候,三百誘餌兵全擠在一起往峽谷方向狂奔,後面兩千騎兵像一道黑色的洪流緊咬在後面,蹄聲震得山壁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掉。
三百誘餌兵衝到峽谷入口的時候動作乾脆利落,兩側各一百五十人往入口旁邊的山坡上攀,提前鑿好的手腳窩讓他們爬得像猴子一樣快,幾個呼吸的功夫就翻上了山脊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阿骨勒的前鋒騎兵追到入口處看見潰兵上了山,猶豫了一拍,回頭看了後面潮水般湧來的大隊人馬,然後一夾馬腹就往峽谷裡面沖了進去。
入口窄,兩騎並排,前面的進去了後面的就跟著往裡灌,誰也不想停下來等。
晏南辰趴在千里鏡後面低聲數著。
「五百騎進去了……八百……一千二……」
晏南星沒出聲,目光一直盯著入口外面還沒進去的那片人馬。
「一千五……一千八……」
白狐皮大氅到了入口處,阿骨勒了一下馬,那匹黑色的高頭戰馬在入口前面轉了半圈,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還有幾百騎沒跟上來的尾隊。
晏南星的手指攥緊了身邊那塊石頭的稜角。
阿骨勒轉回頭,彎刀一指前方,雙腿一夾馬腹衝進了峽谷。
他身後的騎兵緊跟著往裡灌,五十騎,一百騎,最後面的尾巴也開始往入口方向收攏。
「兩千出頭全進去了。」晏南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髮緊的東西。
晏南星把嘴裡的果脯核吐進掌心裡攥住,站起身來。
「封口。」
兩個字不重但清晰,順著山壁上預先布好的傳令繩傳到了下方。
入口兩側的山坡上,蓋著枯草的圓木和巨石被繩索一松嘩啦地滾了下去,砸在峽谷入口處堆成了一道兩丈高的壁壘,最後幾塊石頭落地的時候塵土沖天。
峽谷裡面傳來了驟然響起的馬嘶和人吼聲。
阿骨勒的尾隊有十幾騎還沒來得及進入口就被滾石堵在了外面,那十幾個人的馬被巨響驚得原地打轉,騎手們拼命勒韁看著面前那道突然冒出來的石木壁壘,臉上全是還沒來得及變成恐懼的茫然。
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該跑還是該沖,山坡上就冒出了一排弓弩手的腦袋。
三十支弩箭齊射,那十幾騎連慘叫都沒發完整就栽下了馬。
峽谷內側,情況更加猛烈。
秦朗的號角聲從北面山壁上炸開來的時候,五百張硬弩同時擊發,箭矢像暴雨一樣從七八丈高的山壁上傾瀉而下,覆蓋了谷底大半的寬度。
第一輪齊射的聲音悶沉的,弩弦崩開的嗡響混著箭矢入肉的噗聲和戰馬倒地時骨頭斷裂的脆響,攪成了一鍋滾沸的噩夢。
晏南星站在北面山壁的高處往下看,谷底的蠻族騎兵正陷入極度的混亂,狹長的峽谷里馬匹無法散開,前面的人被射倒了後面的踩著屍體往前沖,沖了幾十步發現前面的彎道里也有箭矢射過來,再回頭看入口已經堆滿了滾石。
困獸。
南面山壁上的三百弓弩手幾乎同時開始了第二輪齊射。
晏南星嚼著新含進嘴裡的果脯看著谷底那片翻滾的黑潮,手指在石壁稜角上慢慢鬆開又攥緊。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谷底的混亂中格外扎眼,白狐皮大氅已經被箭矢撕破了一角沾上了血,阿骨勒騎在那匹黑色戰馬上揮著彎刀拼命吼叫,試圖把身邊的人組織起來往出口方向沖。
「看見了。」她輕聲開口,朝旁邊的傳令兵偏了偏頭,「告訴弓弩手,白狐皮那個不要射。」
傳令兵應聲跑了下去。
谷底的慘叫聲一浪高過一浪,第三輪齊射結束的時候,兩千騎兵已經折了至少四成,屍體和傷馬把谷底鋪了厚厚一層,活著的人開始瘋狂往東邊的彎道出口方向擠。
阿骨勒帶著身邊最後幾百騎拼死往東沖,白狐皮上的血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他不知道彎道盡頭等著他的是趙鐵牛的兩百長矛手和三排拒馬樁。
晏南星靠回石壁上,嘴角彎了一瞬又收回去,收成那種確認獵物已經入網之後才有的平靜。
「南辰,計時。」
「姐要計什麼?」
「從封口到他跪下來,看用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