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好聊聊怎麼請阿骨勒進這條峽谷里來坐坐。」
第二天辰時剛過，中軍帳里的桌面上已經鋪滿了輿圖和地形草圖，秦朗帶著副將站在左側，趙鐵牛占了右邊半片地方，晏南辰守著側案負責記錄。
晏南星站在輿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那條峽谷的位置上畫了個口袋的形狀。
「這條谷道入口窄，裡面寬，出口彎。天然的口袋。」
「大小姐打算用口袋陣？」秦朗的副將程虎看著那張圖，是個三十出頭滿臉橫肉的漢子，打仗凶但腦子也轉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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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陣好使，但有個前提。」晏南星用炭筆在入口處點了兩下，「得讓獵物自己鑽進來。兩千騎兵不是兩百人，阿骨勒再年輕再貪也不至於瞎著眼往一條不熟的峽谷里沖。」
「所以得讓他覺得追進來有肉吃。」趙鐵牛搓著手掌上的繭子接了一句。
「對。」晏南星把炭筆在界河到峽谷之間那段路上畫了一條帶箭頭的線，「他來的目的是什麼？」
「占谷地。」秦朗答。
「占谷地之前他得先幹什麼？」
「打散咱們的守軍。」
「那他最想看見什麼？」
秦朗想了一拍，那雙老軍人的眼睛裡翻過一層瞭然。
「他想看見咱們的守軍不堪一擊。」
「所以就給他看。」晏南星轉過身來掃了一圈帳里的人，「從今天起，邊境守軍改換防部署。」
「怎麼換？」
「第一，鶴嶺正面的巡邏隊從每天三班減到一班，而且只在白天出動，天黑就收。」
秦朗的眉頭皺了一下。
「讓他的游哨看見咱們連夜間巡邏都不做了。」晏南星沒給他開口反對的機會，接著往下說，「第二，界河沿線的三個哨位撤掉兩個，只留鶴嶺頂上那個，但留著的這個哨位的人數也減半。」
「大小姐，減成這樣真出了事擋不住。」程虎忍不住插了一句。
「擋不住才對。」晏南星的嘴角彎了彎，「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條。秦朗，你挑八十個兵，要演技好的。」
「演技？」
「讓他們在蠻族游哨能觀察到的範圍里演一齣戲。」晏南星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從袖口摸了顆果脯含著，「白天操練的時候懶散，隊列歪歪扭扭，軍官喊了三遍口令底下的人才動一下。巡邏的時候走停停打瞌睡，碰見蠻族小股騎兵遠就跑。」
趙鐵牛在旁邊聽得嘴角抽了兩下。
「大小姐，這是丟人丟到外頭去了。」
「丟一回人換阿骨勒兩千騎兵的命，你說劃不划算？」
趙鐵牛搓了鼻子沒再吱聲。
「演多久？」秦朗問。
「十天。」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十天之內讓阿骨勒的游哨回去報三次以上的消息，每次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晏家軍不堪一擊軍心渙散。」程虎接了一句。
「對。」晏南星把炭筆擱在桌面上，「與此同時，秦朗你帶八百精銳從後方調到峽谷兩側的山脊上去。」
「八百人？」秦朗走到輿圖前面量了量峽谷兩側山壁的長度，「南面山壁三四丈高，放三百弓弩手朝下射夠了。北面七八丈高，再放兩百人。剩下三百呢？」
「三百人不上山。」晏南星的手指從峽谷入口處劃到了入口外面，「入口窄處兩匹馬並排勉強過，蠻族騎兵進去之後這三百人負責干一件事。」
「封口。」秦朗的聲音沉了下去。
「滾石加原木。」晏南星在入口兩側各畫了一個叉，「從今天開始讓人上山去備料，石頭要夠大，圓木要夠粗，堆在兩邊用枯草蓋著，遠處看不出來。」
「封了入口之後他們就是瓮中之鱉了。」程虎的聲音里壓著一層興奮。
「別高興太早。」晏南星看了他一眼，「兩千騎兵被困在峽谷里不是死了，是困獸猶鬥。封口之後你的弓弩手必須在一刻鐘之內完成第一輪齊射，壓住他們組織反衝的勢頭。射完第一輪之後繼續射，不用等號令，箭矢管夠我從庫里調。」
「峽谷裡面那個彎道出口呢？」秦朗指著輿圖上峽谷東側的那條彎路，「要是堵了入口他們往出口跑……」
「出口那邊我安排趙鐵牛帶兩百人守著。」晏南星朝趙鐵牛揚了揚下巴，「彎道窄且長，騎兵過彎得減速，你帶人在彎道盡頭拿拒馬樁和長矛堵住，他們沖不過來。」
「屬下明白了。」趙鐵牛拍了拍腰間的刀柄，「出口那邊交給屬下，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還有一件事。」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阿骨勒本人不能死。」
帳里安靜了一拍，三個帶兵的都看著她。
「他是烏蠻部的首領，死了他底下那三千步卒群龍無首要麼四散要麼狗急跳牆，不好收拾。」晏南星把茶碗擱下來，「活捉了他，剩下的人不用打就能收。」
「大小姐想收編蠻族？」秦朗的聲音裡帶著兩分意外。
「騎兵兩千人是現成的戰力，馬三千匹是現成的腳力。」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打散了可惜，收過來用才划算。」
「那怎麼認出阿骨勒？」程虎問。
「斥候說了，白狐皮大氅，腰挎彎刀，二十五六歲身量高大。」晏南星把這幾個特徵報了一遍，「在峽谷里射箭的時候避開穿白狐皮的那個，等打完了他自己就跪下來了。」
秦朗看著輿圖上那個口袋形的標記沉默了幾息，抬起頭來。
「大小姐，這個方略有一個前提。」
「說。」
「得保證阿骨勒帶的是全部兩千騎兵一起進來。要是他分兵了，進來一千留一千在外面，外面那一千發現不對勁反撲過來，堵口的三百人就腹背受敵了。」
「所以誘餌要夠肥。」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界河到峽谷之間劃了一條路線，「他從界河過來追咱們的敗兵，一路追到峽谷入口，這段路大概多遠？」
「十五里左右。」
「十五里夠他的人全部展開了。」晏南星在那條路線上標了三個點，「咱們的誘餌兵分三段跑，第一段在界河邊上跟他接觸然後轉頭就跑，跑五里碰上第二段也跟著跑，再跑五里碰上第三段，三段合一起一股腦往峽谷方向跑。阿骨勒追著追著看見前面的人越來越多越跑越慌，他會怎麼想？」
「覺得打贏了，所有人都在逃。」秦朗的嘴角抽了一下。
「覺得打贏了就想一口吃完，一口吃完就不會分兵。」晏南星把炭筆擱回桌面，「兩千騎兵追幾百潰兵會覺得穩贏，全壓上去一個不留。」
秦朗看著那條路線和三個標記點，沉默了三息之後重點了一下頭。
「屬下今天就開始調兵備料。」
「十天之內所有東西就位，等阿骨勒自己送上門來。」
晏南星轉身往帳門走，走兩步又回頭看了秦朗一眼。
「演戲那八十個兵記得挑好了，要是演得太假被對面看出來了，這個口袋就白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