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些珍珠，咱們就不愁錢了。「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但她沒想到錢還沒賺回來，麻煩先到了。
珍珠養殖場開工的第十二天，趙三從長沙送回來一封加急信，信封上糊著紅泥，這是約定好的緊急標記。
晏南辰拆開信掃了兩眼臉色就變了，拿著信跑進中軍帳的時候腳步帶著響。
」姐，出事了。「
」什麼事？「
」商隊被劫了。「
晏南星動作停了一拍。
」哪支商隊？「
」走衡州到長沙那段路的，上周出發的那支。「晏南辰把信遞過來，手指點著上面的字，」趙三說商隊在湘潭和長沙之間的青石嶺被流匪截了，十二輛車的貨，八輛被搶走，護衛傷了六個重傷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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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輛車。「晏南星接過信看了一遍，眉心動了動，」車上裝的什麼？「
」六輛是精鹽，兩輛是珍珠和絲綢。「
」珍珠？「晏南星把信擱在桌面上，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但頻率比平時快了一拍，」第一批珍珠是上周才裝車的，走陸路往北送給晉商喬家的那批。「
」對。「
」流匪？哪來的流匪正好知道咱們這趟車裡裝了珍珠？「
晏南辰的嘴唇抿了抿沒出聲。
」趙三信里還說了什麼？「
」說流匪大概百來號人，裝備破爛但人多，圍上來的時候訓練有素不像普通山賊，是有人指揮過的。護衛隊長拼死帶著剩下四輛車突圍出來的，後來流匪沒追。「
」沒追？「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搶了八輛車就收手了？「
」趙三也覺得蹊蹺。「
」不是蹊蹺，是有數。「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湘潭到長沙那段路上劃了一道，」這幫人知道什麼時候出發，知道走哪條路，知道車上有珍珠，搶夠了就撤。這不是流匪，是人雇來的。「
」姐覺得是誰？「
」先別猜。「晏南星轉身往帳外走，」把趙鐵牛叫來。「
趙鐵牛來的時候衣甲還沒解，顯然正從校場那邊過來。這個粗獷漢子進帳門的時候腦袋差點磕到帳頂橫樑，彎著腰抱拳站定。
」大小姐。「
」商隊在青石嶺被劫了，你帶五十騎兵去，半天之內能到嗎？「
」青石嶺？「趙鐵牛搓了搓手掌上的繭子，」快馬加鞭半天能到。「
」帶上你那幫最能跑的，到了之後先找趙三匯合，讓他給你指那幫流匪撤退的方向。「
」大小姐是要屬下追？「
」追，追上了之後活的我要兩三個能開口說話的，其他人隨你。「
趙鐵牛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裡頭帶著一股子殺氣。
」屬下一個時辰後出發。「
趙鐵牛走後晏南星沒回帳，站在門口看著那五十騎兵集合出營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嘴角收成了一條平線。
晏南辰跟出來站在旁邊，猶豫了兩息才開口。
」姐，你是不是已經猜到是誰了？「
」猜了個大概。「晏南星轉身往回走，」上個月在這裡跟三家商幫簽了合作契書的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汪氏走兩湖，陳記走江州，喬家走晉陝。「
」三家裡頭哪家對我給的條件最不滿意？「
晏南辰想了想。
」汪氏。他們本來要獨家代理的，被姐駁了，一成佣金他們也嫌少。「
」汪氏在兩湖經營了三十年，鋪面倉庫人脈全有，突然冒出來個晏記搶他們的生意，你說他們心裡頭痛快不痛快？「
」姐是說……汪氏動的手？「
」我沒說。「晏南星掀帘子進了帳坐下來，」等趙鐵牛的消息。「
四天後趙鐵牛的人押著三個五花大綁的俘虜回了營。
」大小姐，追上了。「趙鐵牛把三個人往帳前一摔，那三個鼻青臉腫的漢子趴在地上哼唧唧的，」這幫人跑得挺快，但跑不過馬，在青石嶺後頭那片樹林子裡堵住的。一共九十三個，殺了四十多，跑了三十來個，屬下按您的吩咐留了三個活口。「
」貨呢？「
」追回來六輛車，還有兩輛被他們藏在山洞裡，屬下搜出來了。八輛全在。「
晏南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地上那三個俘虜身上。
」審了沒有？「
」屬下路上問了兩嘴，硬得很，說自己就是普通山匪。「趙鐵牛踢了最近那個一腳，」普通山匪能知道商隊哪天出發走哪條路？屬下不信。「
」把中間那個提起來。「
親兵上前把一個瘦長臉的漢子從地上拽起來按跪著，那人臉上的傷還在滲血，但一雙眼睛亂轉，明顯比另外兩個機靈。
」我問你答，答了有飯吃有傷藥用。「晏南星看著他，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誰雇你們的？「
瘦長臉咬著牙不出聲。
」不說也行。「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著嚼了一下，轉頭看向趙鐵牛，」把他右手食指切了，明天再問。「
」別！「瘦長臉的硬氣維持了不到三息就碎了，聲音尖得變了調，」小的說，小的說！「
」說。「
」雇咱們的是個姓方的管事，荊州口音，說是替人辦事，給了五十兩銀子的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五十兩。「
」姓方？「晏南辰在旁邊插了一句。
」對，方管事，小的們叫他方三爺。他給了路線圖，說幾號出發走哪條路車上有什麼貨全說清了，讓咱們只搶貨不殺人，搶完就撤。「
晏南星的嘴角動了動，轉頭看了晏南辰一眼。
晏南辰把嘴湊到他姐耳邊壓著聲音說了句：」方正清的人？「
晏南星搖了搖頭，手指在膝蓋上輕叩了兩下。
」那個方三爺長什麼樣？「
」四十來歲，胖臉，左邊眉毛上有顆痣，說話帶荊州腔但不地道，像是學出來的。「
」學荊州腔。「晏南星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嚼，轉身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翻了晏南辰整理的情報簿，手指在某一頁停住了。
」南辰，上個月汪氏商幫在荊州那邊的聯絡人叫什麼？「
」汪氏三房在荊州的分號掌柜姓方，叫方永年。「
帳里安靜了兩息。
」把人帶下去關好了，傷給他治上。「晏南星把情報簿合上擱回桌面，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彎的方向帶著一種獵人確認了獵物藏身之所時的篤定，」趙鐵牛，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大小姐，這事就這麼算了？「趙鐵牛的語氣裡帶著殺氣沒散盡的不甘。
」誰說算了。「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貨搶回來了人也抓了，接下來的事不是動刀子能解決的。「
趙鐵牛雖然粗獷但跟著晏南星久了也知道這話的意思是後頭有更大的棋要下，抱了拳帶著俘虜出去了。
帳里只剩姐弟兩個人，晏南辰把炭筆轉了兩圈開了口。
」姐，汪氏簽了契書還動這種手，是想幹什麼？「
」想逼我讓步。「晏南星把那顆核吐進小陶碗裡，」一成佣金他們嫌少，獨家代理我不給，正經談判談不贏我就來陰的。搶我一回貨讓我知道兩湖這條路不好走，下次再坐到談判桌上我就得讓他三分。「
」那姐打算怎麼辦？「
」讓他三分？「晏南星笑了一聲，那聲笑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但笑裡頭裹著的東西讓晏南辰後背一涼，」南辰，給汪明德寫封信，語氣客氣點。「
」寫什麼？「
」就說商隊遇匪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幸好損失不大貨也追回來了。另外順便告訴他一件事，從下個月起兩湖地區的精鹽供貨價上調兩成，理由是商路不安全運輸成本上漲。「
」漲價？「晏南辰的炭筆停了。
」長給他一個人的。「晏南星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里壓著刀鋒的弧度，」陳記和喬家的價格不變，只有汪氏漲。讓他自己想明白為什麼。「
」他要是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就再漲。「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直到他派人來跟我認錯為止。到那時候價格恢復不恢復，就得看他的誠意了。「
晏南辰把信的內容記好收了筆，走到帳簾邊上的時候晏南星在後面又開了口。
」南辰。「
」姐還有事？「
」從明天起所有出嶺南的商隊護衛翻倍，趙鐵牛那邊撥三十個老兵專門押商路。「晏南星把茶碗擱下來，嚼著果脯的聲音放沉了半分，」這次是汪氏雇的流匪，下次不知道是誰。商路上跑的是銀子，銀子就是兵餉就是軍糧就是鐵，斷不得。「
」三十個老兵夠嗎？「
」先用著，等水軍那邊的人騰出手來再補。「
晏南辰應了一聲出帳，簾落下的那一瞬，外頭的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光從帳簾縫裡漏進來落在桌面那張輿圖上，正好照著從嶺南往北延伸的那條商道。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嚼著果脯看了會兒那道光線移動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汪明德，你以為雇幾個流匪就能跟我討價還價了？「
她把果脯核吐進碗裡，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帶著幾分對蠢人的憐憫。
」你不知道的是，你那條兩湖的線我隨時可以找十家人替你跑。但你得罪了我之後還能找誰替你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