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那邊的簡報到了，姐你看。」
晏南辰把兩張薄紙擱在桌面上的時候，晏南星正拿著新鑄的晏通寶對著燭火翻來覆去地看，聽了這話才把銅錢收進袖口，伸手把薄紙拉過來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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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說集市上最近來了幾個面生的商人？」
「對，青棠盯上他們三天了。」
「青棠？」晏南星嚼著果脯抬了抬眼。
「就是趙三手底下管集市巡查的那個丫頭，從前在荊州跑過商鋪的，眼尖得很。」晏南辰翻著本子找到那頁，「她說那幾個人穿著打扮像跑生意的，但貨攤擺了五天沒賣出去一件東西，整天在集市里轉悠，逮著人就問這問那。」
「問什麼？」
「問咱們的精鹽一個月走多少貨，問晏記商號有幾條船在跑，還有人拐彎抹角地問軍營裡頭多少人吃餉。」
晏南星嚼果脯的動作停了一拍，隨即又嚼了兩下，把果脯核吐進小陶碗裡。
「把青棠叫來。」
青棠來得快，進帳的時候身上還沾著集市裡的煙火氣，二十出頭的年紀，長了一張圓臉，看著普通得往人堆里一紮就找不著，但那雙眼睛轉得比誰都靈。
「大小姐。」
「坐下說，那幾個人什麼來路？」
青棠沒坐，站著把手裡一張紙條遞了過來。
「屬下盯了三天，一共五個人，分兩撥來的。頭一撥三個人住在鎮東的福來客棧，第二撥兩個人住在鎮西的老趙家旅店。白天在集市里分開走，晚上碰頭合一處，屬下跟到過他們碰頭的地方，在鎮北那條巷子的一間空屋裡。」
「碰頭的時候說什麼了？」
「屬下貼著牆根聽了一耳朵。」青棠的聲音壓低了兩分，「其中一個說'上頭要的數一定要准，鹽鐵的月產量和外銷量，還有兵餉的發放數目，月底之前必須報回去'。」
「上頭。」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嚼了一下，「哪個上頭？」
「他們沒提名字，但屬下聽見另一個人說了句'趙大人等著要'。」
晏南辰在旁邊抬起頭來。
「趙庸。」
「密諜司那六個是來找礦的，這幾個是來查帳的。」晏南星靠回椅背上，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的方向不像看見銀子那種開心，更像是獵人看見獵物自己走進圈套時的耐心，「趙庸學聰明了，知道光找礦沒用，開始算咱們的經濟帳了。」
「姐，抓不抓？」
「抓什麼抓。」晏南星朝青棠揚了揚下巴，「你盯了三天了，他們有沒有打聽到什麼真東西？」
「沒有。」青棠搖了搖頭，「屬下提前跟集市裡的商戶打過招呼，但凡有人問鹽鐵的量一律往少了說。那幾個人問了一圈，得到的數全是亂的。」
「好晏南星嚼著果脯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從今天開始，別讓他們問了一圈什麼都問不到。「
青棠愣了一拍。
」大小姐的意思是讓他們問到東西？「
」讓他們問到我想讓他們問到的東西。「晏南星從桌下那個木箱裡翻了翻，摸出一本半舊的帳冊丟在桌面上，」南辰，你來。「
」姐要做什麼？「
」做一本假帳。「
晏南辰走過來把那本帳冊翻開看了兩眼，裡頭是空白的。
」這本帳冊的格式你照著咱們正經帳房的模板來，數字全部往小了寫。精鹽月產量寫三千斤，實際一萬兩千斤。鐵產量寫八百斤，實際五千斤。南洋商路的利潤寫兩千兩一趟，實際一萬三。「
」寫這麼少？「
」寫少了趙庸才會覺得咱們日子不好過。「晏南星嚼著果脯的聲音放慢了半拍，」再加幾條，軍費條目里寫上'欠餉兩月''士卒不滿''糧草僅夠三月之用'。「
青棠在旁邊聽著，那張圓臉上慢慢浮出一種恍然的神色。
」大小姐是想讓那些人把這本假帳偷走？「
」不是偷走。「晏南星看了她一眼，」偷走太刻意了，人家密諜出身的不是傻子。你這麼辦，明天讓集市里老孫頭的鋪面里擺個新夥計，就用你手底下的人，裝成帳房的樣子。那幾個人遲早會摸到老孫頭那邊打聽，你那個夥計就裝出一副嘴不嚴實的樣子，喝了酒之後跟人抱怨'上頭髮不出餉了''這個月的精鹽又賣不動了'。「
」光嘴上說他們信嗎？「
」所以要配這本假帳。「晏南星拍了拍那本空白冊子，」你那個夥計隨身帶著這本帳冊，喝醉了酒不小心落在桌上，對方要是偷看就讓他看，要是不看就等下一回再找機會。「
」那萬一他們起疑呢？「青棠問。
」起疑就對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到帶點狡猾的弧度，」一個人說咱們窮他們不信，兩個人說他們半信，五六個人都在說同樣的話呢？「
」大小姐要屬下安排好幾個人都說一樣的？「
」不是一樣的，是方向一樣細節不同。「晏南星豎起三根手指，」老孫頭鋪面那邊說欠餉，碼頭茶館那邊說精鹽賣不動，驛站邊上那個客棧的老闆娘說這幾個月過路的商隊越來越少。三個地方三種人說三件事，但指向同一個結論。「
」晏家缺錢。「晏南辰把炭筆擱下來接了一句。
」對。「
青棠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雙靈活的眼睛裡翻過一層算計之後的佩服。
」屬下明白了，幾天之內能鋪好。「
」不急，慢慢來。太快了反而假。「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給她，」讓那幾個人在這裡多待半個月，待夠了自然就把這些消息帶回去了。你盯著就行，別打草驚蛇。「
」屬下領命。「
青棠出帳之後晏南辰把假帳冊拿起來翻了翻，那本空白的冊子在他手裡顯得格外輕。
」姐，趙庸要是信了這些假消息會怎麼做？「
」他要是覺得咱們窮得揭不開鍋了，就不會急著再派兵來打。「晏南星靠在椅背上嚼著果脯，手指在輿圖上從京城往嶺南那條線上劃了一道，」他封鎖令的目的是掐死咱們的錢路，要是他覺得已經掐成了，封鎖令就會松。「
」鬆了之後呢？「
」鬆了之後咱們的貨走得更順暢，賺得更多。「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個看見金庫時才有的角度，」他以為掐斷了我的命脈，實際上是幫我把繩子解開了。「
晏南辰把這段話記進了本子最後一行，炭筆在末尾畫了個圈。
二十二天之後，青棠在中軍帳里報了最後一次消息。
」走了，今天一早五個人全部離開了鎮子，往北邊官道方向去的。「
」帶走什麼了？「
」屬下檢查過他們住的兩間客房，福來客棧那間的枕頭底下少了兩頁紙。「
」什麼紙？「
」屬下第十二天的時候讓人把假帳冊里抄出來的兩頁'進出貨明細'塞在了那間客房的柜子縫裡，裝成上一個住客落下的。「青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得意，」他們拿走了。「
晏南星嚼著果脯笑了一聲。
」趙庸，等你看完這兩頁紙再做決定的時候，我的貨已經多走了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