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的銀子越賺越多,但花出去的時候越來越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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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辰想了想,點了點頭。
「姐說的是銅錢的事?」
「你也發現了。」晏南星轉身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從桌下摸出一串銅錢扔在桌面上,銅綠斑駁的錢幣在木面上滾了兩圈停住,「你看這些東西,十枚裡頭三枚是朝廷的制錢,四枚是各地私鑄的雜錢,還有三枚輕得跟紙片似的連銅味都聞不出來。」
「假幣確實多。」晏南辰撿起一枚最薄的在指尖彈了一下,聲音悶得像敲瓦片,「上個月工坊發工錢的時候匠人們鬧了一回,說拿到手的銅錢去市集上買米人家不認,得先找錢莊兌換一道,折了一成進去。」
「就這個問題。」晏南星把那串銅錢攏了攏推到一邊,「兵餉也一樣,秦朗上回跟我抱怨過,發下去的銅錢品質參差不齊,士兵私底下按成色分了三六九等,好錢攢著壞錢花出去,市面上流通的全是爛錢,物價跟著往上竄。」
「姐打算怎麼辦?」
「鑄錢。」
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痕停住了。
「自己鑄?」
「李四從南洋帶回來的銅料攢了多少了?」
「上個月底入庫的時候算過,精銅錠一共四千六百斤。」
「夠了。」晏南星嚼著果脯從桌下抽出一張紙展開擱在桌面上,上頭畫著一枚銅錢的正反面圖樣,圓形方孔,正面鑄著兩個字。
晏南辰湊過去看了一眼。
「晏通寶?」
「對。」晏南星的手指點了點圖樣上標註的數字,「每枚重一錢二分,含銅八成錫二成,直徑統一為一寸。這個配比鑄出來的錢顏色亮澤手感沉實,跟市面上那些輕飄飄的爛錢一上手就能分出高下。」
「姐什麼時候畫好的?」
「半個月前。」晏南星把圖樣推到晏南辰面前讓他看清楚細節,「背面這個花紋是防偽用的,你看這道紋路。」
「這個彎弧……」晏南辰把圖樣湊近了看,「鑄模上刻這種細紋很難吧?」
「難才好。」晏南星嚼著果脯往椅背上一靠,「越難仿造假幣販子就越做不出來。我讓張鐵頭用精鐵刻母模,母模的精度比外頭那些泥范翻砂的高了幾個層次,紋路細到一根頭髮絲的寬度。誰要是能仿出來那他去當匠人比造假幣賺得多。」
「張鐵頭能刻這個?」
「他說試看,試了三天刻出來了。」晏南星從袖口裡摸出一枚銅錢遞過去,「成品你看看。」
晏南辰接過來翻了兩面,那枚銅錢比手裡任何一枚都壓手,表面的光澤均勻不刺眼,正面的晏通寶三個字筆畫清晰,背面那道防偽彎弧紋路在光線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用指甲彈了一下,聲音清亮綿長。
「比朝廷的制錢品質好太多了。」
「所以它能流通得起來。」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好錢驅逐壞錢這個道理反過來也成立,只要品質夠硬,百姓和商人會自發地選擇用好錢交易。」
「姐打算怎麼推?」
「三步。」晏南星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步,下個月開始嶺南三州境內所有官營交易一律用晏通寶結算。兵餉用它發,工坊工錢用它發,鹽場收購滷水的款項用它付。」
「那百姓手裡的舊錢呢?」
「第二步,在每個鎮子上設兌換點,舊錢按品質折算兌換晏通寶。好的制錢一比一換,雜錢八折,假幣不收。」
「八折會不會讓人不滿?」
「不滿也比拿著假幣買不到東西強。」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第三步才是關鍵。」
「什麼?」
「晏記商號的所有分號從下個月起只收晏通寶和銀兩,不收雜錢。商幫從咱們這裡進貨也只接受這兩種結算方式。」
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停了兩息,抬頭看著他姐。
「姐,這一招下去中原那些商幫要是想跟咱們做生意,就得先把手裡的銀子換成晏通寶。」
「或者直接用銀兩結算,但銀兩笨重不方便,跑久了他們自己會嫌麻煩,主動來換晏通寶。」晏南星把茶碗擱下來,手指在那枚銅錢上轉了一圈,「到那個時候,晏通寶就不只是嶺南的錢了,是整條商道上的通用貨。」
「那鑄多少夠用?」
「第一批先鑄十萬枚,折銀一萬兩的流通量。」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嶺南三州的幾個主要市鎮上點了點,「十萬枚撒進去試水,看百姓接受的速度。要是半個月之內就被市面吸收完了,第二批馬上跟上,翻倍。」
「四千六百斤精銅能鑄多少枚?」
「一枚一錢二分重,一斤鑄八十三枚,四千六百斤就是三十八萬枚出頭。」晏南星嚼著果脯算了一息,「夠用大半年的了,半年之後李四從南洋再運一批銅料回來就能續上。」
「姐,我有個事想問。」晏南辰把炭筆擱下來。
「問。」
「自己鑄錢這個事……朝廷知道了會怎麼樣?」
「會說我僭越謀反。」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而篤定的弧度,「但他們已經說了快一年了,再多一條罪名又怎麼樣?」
晏南辰想了想,笑了。
「也是。」
「而且你想過沒有。」晏南星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把那枚晏通寶拿起來在指尖翻了個面,銅錢在燭火底下泛著溫潤的光,「朝廷的制錢品質越來越差,百姓罵了多少年了。咱們的晏通寶一出來品質碾壓,老百姓用腳投票就知道該信誰的錢。」
「這就不光是經濟問題了。」晏南辰的聲音低了一分。
「從來就不光是經濟問題。」晏南星把那枚銅錢啪地按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晏通寶三個字在燭光下清晰得像刻在人心上的印章,「錢是什麼?錢是信用。百姓信誰的錢,就是信誰的規矩。朝廷的錢不值錢了,朝廷的規矩在百姓眼裡也就不值錢了。」
帳外傳來遠處工坊方向錘鐵的叮噹聲,一下一下跟夜風混在一起送進來。
「南辰,明天一早你去找張鐵頭,讓他把鑄錢坊的作坊單獨辟出來,跟鍛刀的爐子分開。鑄錢的模具和流程只限三個人知道,你我和張鐵頭。」
「工人呢?」
「工人只管各自那道工序,看不到全貌。」晏南星把那枚銅錢收進袖口裡,嚼著果脯靠回椅背上,「第一批十萬枚我要在二十天內見到成品。」
「二十天夠嗎?」
「問張鐵頭去,他要是說不夠我就把他的工錢扣了。」
晏南辰笑著搖了搖頭收了本子起身往外走。
走到帳簾邊上的時候晏南星在後頭又開了口。
「南辰。」
「姐還有事?」
「各地分號這個月的情報簡報收齊了嗎?」
「衡州和永州的到了,長沙那邊還差兩天。」
「到了的先給我看。」晏南星的聲音放低了兩分,「趙三上次傳回來的消息里提了一句,衡州駐軍最近換了個參將,是京城調過來的。我想看這個人什麼來路。」
「姐覺得跟咱們有關?」
「換不換參將跟咱們有沒有關我不確定,但換來的人是京城的人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看兩眼。」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收了收,「去吧,明天把簡報送來。」
帳簾落下,外頭的風裹著遠處市集散攤收檔的嘈雜聲透進來一絲半縷。
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把袖口裡那枚晏通寶摸出來在指間轉了兩圈,銅錢旋轉時正反面的字和紋路交替閃過。
鹽有了,鐵有了,商道通了,錢也要有自己的了。
嚼著果脯的嘴角一點一點彎起來,彎到那個看見整座金庫時才有的角度。
「趙庸啊趙庸。」她把銅錢往桌面上一彈,銅錢轉了幾圈穩當立住了,正面朝外,「你封我的路我就自己修,你爛的錢我就自己鑄。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半個中原的商人口袋裡裝的都是我的晏通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