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時機到了你就知道了。」
晏南辰等了半個月，時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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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清的人從荊州傳回來的信比李四的商船還準時，薄兩頁紙被晏南辰拆開擱在桌面上的時候，晏南星正蹲在中軍帳門口看張鐵頭送來的新一批甲片樣品。
「姐，方正清回信了。」
「念。」
「方大人說湘南那段官道他能打點通，從永州到衡州之間三個關卡的稅吏都是他的舊部，只要咱們的商隊掛著正經商號的牌子走，按規矩交一道過路錢就行。」
「一道過路錢是多少？」
「每車五兩銀子。」
晏南星把甲片丟回木箱裡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到桌案前面拿起那封信自己又看了一遍。
「五兩一車，一車裝兩千斤貨，合下來一斤貨的過路成本不到三文錢。」她嚼著果脯算了兩息，嘴角彎了彎，「比走山間小道用馱馬便宜了七成。」
「方大人還說了一個事。」晏南辰指著信紙下半截的字，「他在衡州城裡有個表兄開著糧行，鋪面大夥計多，位置就在城東主街上。方大人的意思是，要是咱們想在衡州設分號，可以借他表兄的鋪面掛牌，省得重新租地方惹人注意。」
「借鋪面？抽成怎麼算？」
「方大人沒提抽成的事。」
「沒提就是等我開口。」晏南星把信折好壓在茶碗底下，「去把趙三叫來。」
趙三是李四手底下跑陸路那條線的領隊，三十出頭，人精瘦但腿腳快，腦子比腿腳更快。進帳的時候衣服上還沾著塵土，一看就是剛從外頭跑完貨回來。
「大小姐找屬下？」
「坐。」晏南星朝客座揚了揚下巴，「你跑陸路跑了多久了？」
「回大小姐，四個月了。」
「四個月里走了幾條路？」
「三條。兩條山間小道一條官道繞行，官道那條是最近才加上去的，走方大人的關係過的關卡。」
「走官道一趟比走山道快多少天？」
「快五天。」趙三想了想補一句，「而且官道能過牛車，一車的裝載量是馱馬的十倍。」
「十倍。」晏南星嚼著果脯把一張空白紙拉過來拿炭筆在上頭畫了個簡略的路線圖，「趙三，從今天開始你不走山道了，全部改走官道。」
「全改？那萬一方大人那邊出了岔子……」
「山道留一條當備用，日常跑貨全走官道。」晏南星在路線圖上從嶺南往北畫了一條粗線，中間標了三個點，「永州設第一個中轉站，衡州設分號，長沙設前哨。三個點連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內陸商道。」
「長沙也設點？」趙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可就出了湘南了，方大人的關係夠不夠用？」
「長沙不靠方正清，靠你自己跑出來。」晏南星把炭筆擱下來看著他，「你跑了四個月陸路，沿途哪些客棧的老闆跟你喝過酒，哪些鎮上的里正收過你的好處費，哪些地方官吃回扣吃上了癮頭？」
趙三愣了一拍，那張精瘦的面孔上慢慢浮出一種瞭然的神色。
「大小姐的意思是，屬下這四個月里結交的那些人脈……」
「全是你的本錢。」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回椅背上，「李四跑海路用的是港口和番商的關係網，你跑陸路用的就是沿途地頭蛇的關係網。誰家鋪子能借用，誰家倉庫能存貨，誰的嘴嚴實可以當長期合作方，你比我清楚。」
「屬下明白了。」趙三站起來抱了個拳，「大小姐要屬下在沿途把晏記的分號鋪開。」
「不光鋪分號。」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嚼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兩分，「每個分號的掌柜我要你親自挑人，挑的標準只有一條。」
「什麼標準？」
「嘴嚴。」
趙三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
「大小姐是說……」
「分號的掌柜白天賣貨收錢，晚上還有一件事要干。」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收消息。」
「什麼消息？」
「當地駐軍多少人，主將姓什麼脾氣如何，糧倉在城東還是城西存了多少石糧，知府跟哪個世家走得近，今年的賦稅收了幾成百姓罵娘罵到什麼程度。」晏南星把茶碗端起來喝了口，「這些東西不用刻意去打聽，掌柜的在鋪面里坐著，來買東西的人聊天就能聊出來大半，剩下的花幾兩銀子請人吃頓酒就有了。」
趙三的呼吸粗了一拍。
「大小姐，這是在布情報網。」
「不是情報網，是生意人該做的市場調查。」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你覺得李四在占城港為什麼能第一時間知道哪家番商有好貨？因為他的人成天泡在港口茶館裡聽消息。陸路也一樣，消息就是錢。」
趙三點了點頭，但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還有什麼想問的？」
「屬下想問分號開支從哪走。」
「公帳。」晏南星從桌下摸出一份已經寫好的文書推過去，「永州和衡州的分號啟動銀兩我已經批好了，每家二百兩，租鋪面請夥計進第一批貨全夠了。衡州那家走方正清表兄的鋪面借殼開張，永州的你自己找地方。」
「屬下三天之內出發。」
「去吧，到了衡州之後先給方正清送五百斤精鹽當見面禮，告訴他抽成的事我定了，每月流水的一成半歸他。」
「一成半？方大人那邊能滿意？」
「他幫忙打點三個關卡養著一堆舊部要吃要喝的，一成半不多。」晏南星把最後那顆果脯嚼碎咽下去，「但有個條件，過路的商隊不能只有咱們一家。方大人那條道要是只走晏記的車，時間長了太扎眼。讓他放些別的小商販也走那條道，混在裡頭不顯眼。」
「屬下記下了。」
趙三出帳之後晏南辰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繼續寫。
「姐，分號鋪開之後情報這塊歸誰管？」
「歸你。」
晏南辰的炭筆頓了一下。
「歸我？」
「趙三負責鋪貨賺錢，消息匯總到你手裡整理。」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從永州衡州長沙一路往北劃，「每個分號每個月報一份當地的情況簡報，格式我定好了，駐軍兵力糧價民情三項必填，其他的看掌柜自己能打聽到多少。你收到之後匯總標在這張輿圖上，哪裡兵多哪裡糧足哪裡人心不穩，一目了然。」
「這個活兒不小。」
「所以我只給你管陸路這一塊，海路那邊聽風閣已經在盯了。」晏南星拍了拍弟的肩膀，「干好了這個，往後打仗的時候你就是我的千里眼。」
晏南辰把炭筆在紙上轉了一圈，點了點頭，那張跟他姐有六分相似的面孔上浮出一種被委以重任的正色。
「姐放心，我盯住。」
「行了，去忙吧。」晏南星轉身往帳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對了，趙三出發之前讓他來找我一趟，第一批往中原送的貨單我要改一改。」
「改什麼？」
「加棉花。」晏南星掀開帳簾的時候風灌進來吹得她袖擺翻卷，「嶺南不產棉花，入冬了士兵的棉衣還差三千套，趁著商道通了從湘南那邊收一批回來。」
「那出去的貨呢？」
「藥材打頭。」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入冬了中原的金銀花跟金子一個價，咱們山里爛在地上的東西換他們的棉花布匹，怎麼算都是咱們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