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消息到了。」
晏南辰掀開中軍帳帘子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從聽風閣暗線傳回的密信,薄薄的一頁紙被他捏出了褶子。
晏南星從桌案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嚼著果脯朝自己面前挪了挪那碗涼茶。
「什麼消息?」
「朝廷封鎖令下來了。」晏南辰把密信展開擱在桌面上,手指點著上面的字一條條念,「戶部和兵部聯合發令,禁止各州府與嶺南進行鹽鐵貿易,違者以通敵論處。沿海港口全面稽查南洋商船,凡帶嶺南精鹽出入港的貨物沒收船隻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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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來了。」
晏南星嚼著果脯把那張密信拿起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掃完之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嘴角那道弧度沒上也沒下,平平的。
「比我預想的晚了一個月。」
「姐你早就知道他會封?」
「不封才奇怪。」晏南星把密信折好壓在茶碗底下,「精鹽往外賣了小半年了,每個月幾萬斤的量往外走,朝廷的官鹽再賣不動他們也能感覺到不對勁。這一步我三個月前就跟李四打過招呼了。」
「那李四怎麼說?」
「去把他叫來你當面聽。」
李四來的比晏南辰出去叫他的腳步還快,進帳的時候嘴角掛著一種三角眼特有的精明笑意,還沒坐下就先開了口。
「大小姐,屬下猜朝廷的封鎖令到了?」
「你倒是鼻子靈。」晏南星朝客座揚了揚下巴,「坐下說,商路那邊有沒有受影響?」
「影響?」李四嘿嘿笑了兩聲,在客座上坐下來從袖口裡掏出一份折得整齊的路線圖鋪在桌面上,「大小姐三個月前讓屬下準備的後手早就鋪好了。走海路的商船從上個月起就全部改了停靠港,不進朝廷管轄的大港了,走占城和三佛齊的外海中轉站直接卸貨交割。」
「中轉站是誰的?」
「占城那邊的一個土酋長,屬下用五百斤精鹽買通了他,在他管轄的一個小海灣里設了轉運點。咱們的船到那裡卸貨,買家的船到那裡提貨,兩頭不碰面,朝廷的稽查船連影子都看不見。」
「陸路呢?」晏南辰插了一句。
「陸路走山間小道。」李四的手指在路線圖上從嶺南往北劃了兩條彎彎繞繞的線,「這兩條路是屬下跑水路那些年到處交朋友交下來的老關係,山棚客和藥材販子常年走的私路。大車進不去,但馱馬可以過,每匹馬馱兩百斤精鹽,一趟走十匹馬就是兩千斤。」
「兩千斤夠嗎?」
「不夠就多跑幾趟,一個月跑四趟就是八千斤,比從前的量只多不少。」李四把路線圖收起來揣回袖口,「而且屬下還搭上了一條更隱蔽的路子。」
「什麼路子?」
「方正清。」
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頓了一下。
「屬下跟方大人的人在荊州接上了頭,」李四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得意勁,「方大人管著荊州的水路轉運站,他的人拿著官府的水路通行文書過關卡,誰查得到裡頭夾帶的是嶺南精鹽?」
「方正清願意幫忙?」
「願意得很。」李四的三角眼笑成了兩道縫,「屬下給他兩成的抽成,他手底下那幫人比屬下還積極。不止方大人一個,沿路還有三個縣令也搭進來了,都是被朝廷的苛稅逼得快活不下去的,聽說幫著走嶺南的精鹽有錢賺,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幾個地方官員幫著走私,趙庸的封鎖令豈不是成了笑話?」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
「本來就是笑話。」晏南星嚼完嘴裡那顆果脯把核吐進小陶碗裡,從袖口裡又摸了一顆含進去嚼了兩下,「李四,告訴我一個數。封鎖令下來之後這半個月,精鹽的售價漲了多少?」
「漲了三成。」
「三成。」晏南星靠在椅背上,那雙溫婉的眼睛彎了彎,「從前一斤精鹽賣五錢銀子,現在呢?」
「六錢五。」李四報了個數,報完之後自己先樂了,「大小姐你猜為什麼漲?」
「朝廷一封鎖,市面上的精鹽供給驟降,物以稀為貴,價格自然往上走。但咱們的出貨量沒怎麼減,走山路和走暗線的成本漲了一點,抽成多了一點,加起來每斤成本漲不到半錢。售價漲了一錢五,成本漲了不到半錢,中間多出來的一錢全是淨賺。」
「大小姐算得比屬下的帳房還快。」
「用不著算,趙庸幫我算好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個只有看見銀子時才有的弧度,「他的封鎖令越嚴,市面上的精鹽就越稀缺,價格就越高,我賺得就越多。他以為掐的是我的脖子,其實掐的是他自己官鹽的命根子。」
「姐,你是不是早就算到這一步了?」晏南辰的炭筆停了。
「算到什麼?」
「算到封鎖令會幫你漲價。」
晏南星沒接這話,從桌下那個木箱裡摸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擱在桌面上。
那是一張她三個月前畫的圖表,上面用炭筆標註著不同封鎖力度下精鹽售價的預估波動區間,最右邊那列寫著三個字。
利潤增。
李四探頭看了一眼那張圖表,那雙三角眼眨了兩下,嘴角的笑意從商人的精明變成了一種被算計層次碾壓之後的服氣。
「大小姐從一開始就知道朝廷會封,封了之後價格會漲,漲了之後咱們賺得更多?」
「多備三條路少備三條路,區別就在這裡。」晏南星把圖表收起來丟回箱子裡,「李四,下個月開始把出貨量再提兩成,趁著封鎖令剛下來市面上恐慌情緒還在的時候多吃一口。」
「屬下明白,趁熱打鐵。」
「還有一件事。」晏南星的聲音放低了兩分。
「大小姐請說。」
「聽風閣傳回來的消息里還有一條。」她從茶碗底下抽出那張密信翻到背面,用指尖點了點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小字記號,「趙庸派了六個密諜司的探子南下,目標是找咱們的鹽井和鐵礦。」
李四臉上的笑意收了一半。
「密探?」
「六個人,昨天已經出發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著,但彎的方向從商人的喜悅變成了獵人的耐心,「南辰,去把秦朗也叫來。」
「姐,你打算怎麼辦?」
「來了就別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