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戶部衙門。
趙庸把那包白花花的精鹽摔在了案頭上,鹽粒蹦出來落在鋪好的公文紙面上,沾了墨漬也沒人敢去擦。
「這是從哪來的?」
戶部左侍郎王崇安站在案前低著頭,脖子上的汗順著官服領口往下淌,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
「回趙大人,是屬下在江州碼頭上查獲的,一個跑南洋的走私船上搜出來三百斤,掌柜的說是從嶺南進的貨。」
「嶺南?」
趙庸拿起那包鹽在手裡捏了捏,拇指搓了搓那些細白的顆粒,放到鼻尖聞了聞,臉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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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鹽。」
「是……是精鹽。」
「品相比咱們官營鹽場出的還好,你告訴我嶺南那個鬼地方什麼時候能產精鹽了?」
王崇安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屬下查過了,半年前江州和荊州的私鹽市場上就開始出現這種鹽了,量小沒引起注意。這兩個月突然放量,光江州一地每月流入的精鹽就不下五千斤,價格比官鹽低了兩成,品質卻好了不止一倍。」
趙庸把鹽包往桌面上一按,手掌撐著案邊站起來,繞著公案走了半圈。
「兩成。」
「是。」
「低兩成還能賺錢,說明他們的製鹽成本比咱們低得多。」趙庸在窗前停下來,背對著王崇安,聲音沉下去了三分,「鹽從哪來?買的還是自己產的?」
「屬下審過那個掌柜的,嘴硬,只說是從南洋商船上轉手的。但屬下派人順著貨路往上查了兩層,最後指向一個地方。」
「哪裡?」
「嶺南三州。晏家的地盤。」
趙庸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已經退了大半。
「你再說一遍。」
「晏家。」王崇安把頭壓得更低了,「屬下不敢亂講,但所有線索都指向那邊。有人在占城港親眼見過掛著嶺南旗號的商船卸貨裝貨,賣的就是這種精鹽,買的是香料和硬木,每個月至少兩趟。」
趙庸的手攥著腰間的玉佩,指節一松一緊地捏了好幾下。
「她自己開了鹽井。」
這話不是在問,是在確認。
王崇安沒敢接。
趙庸的另一隻手在案頭那攤公文紙里翻了兩下,抽出一份摺子打開看了看,又合上扔到了一旁。
「鐵呢?有沒有查到鐵的消息?」
「鐵的消息查不到。」王崇安的聲音更小了,「嶺南那邊管得緊,屬下的人進不去。但有一件事蹊蹺,嶺南那邊半年前就不再從外頭買鐵了,以前每個月通過走私渠道進的鐵料全斷了,不是被封的,是他們自己不要了。」
「自己不要了?」
「對,自己不要了。」
趙庸把那塊玉佩從腰間扯下來攥在手心裡,走回案後坐下來的時候後背靠上椅背發出一聲悶響。
「擬旨。」
王崇安打了個哆嗦。
「以戶部和兵部聯合名義下發各州府,凡與嶺南三州進行鹽鐵貿易者,不論官民商賈,一律以通敵論處,抄家充公,主犯斬立決。」
「趙大人,這個力度是不是太……」
「太什麼?」趙庸的聲音冷下來了,「她在我眼皮子底下開了鹽井通了商路,每個月幾萬兩銀子流進她的口袋,你告訴我力度太大了?」
王崇安把嘴閉上了。
「第二條,沿海各港口全面稽查南洋商船,凡攜帶嶺南產精鹽出入港者,貨物沒收,船隻扣押,船主下獄。」
「趙大人,南洋商路不止嶺南一家在走,這一刀切下去怕是要傷到別的生意……」
「傷到就傷到,我先把她的錢路掐斷了再說別的。」趙庸把玉佩擱回案上,拿起筆在空白的摺子上寫了幾個字,停筆的時候墨汁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第三條,從密諜司調六名精幹探子南下,目標只有一個,找到晏家的鹽井和鐵礦在哪裡。」
王崇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趙大人打算……」
「找到了礦脈就好辦了。」趙庸把筆擱回筆架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案面上,指尖輕叩了兩下,「以剿匪名義出兵兩萬拿下礦區,斷她的根。沒有鹽沒有鐵,她在嶺南養再多的人種再多的糧也翻不出天去。」
封鎖令三天之內發到了沿途十七個州府。
但趙庸沒想到的是,這道令發下去之後的實際效果跟他預想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江州知府看完封鎖令之後把公文鎖進了柜子里,然後照常簽發了三張鹽引給他岳丈家開的鋪面,鋪面後院的倉庫里碼著兩百斤嶺南精鹽。
荊州知府倒是把封鎖令貼在了城門口,貼完的當天晚上就見了一個姓方的鹽商,商定了下一批精鹽的購入量,抽成從一成漲到了一成半。
更南邊的幾個州府連貼都懶得貼,丟在衙門角落裡積灰。
原因很簡單。
嶺南的精鹽品質太好,價格太低,利潤太厚,從知府到縣令到鄉紳到走街串巷的小販,整條鏈子上的人都在吃這口飯。
趙庸一道封鎖令砸下去,等於要讓這條鏈子上所有人斷財路。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誰會自己動刀?
封鎖令發出去半個月,趙庸收到了十七個州府的回函,每一份都寫著查抄嚴辦絕不姑息,每一份背後都是陽奉陰違。
趙庸在書房裡翻著那些回函翻到第十二份的時候把茶碗推下了案頭,碎瓷片在青磚地上摔開來。
「廢物。」
他坐在滿地碎瓷中間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
「來人。」
門外的長隨推門進來。
「密諜司那六個人出發了沒有?」
「昨日已往嶺南方向去了。」
趙庸點了點頭,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拿起案面上那包白花花的精鹽看了一會兒,嘴角抽了一下。
「晏南星,你以為開了口鹽井就能跟朝廷叫板了?」
他把鹽包丟回案上,鹽粒灑了一桌面。
「等我找到你的礦在哪裡,兩萬人踏平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