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嶺南的鹽不用求任何人了,朝廷那道封鎖令,就讓它封去吧。」
晏南星說完這話的第六天,人已經出現在了嶺南北部那片連綿起伏的山脊線上。
趙石頭帶回來的消息沒有誇張,紅褐色的岩層從半山腰一直延展到山脊另一側的緩坡,裸露在外的部分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鐵鏽般的暗紅。
「大小姐,這條路屬下帶人砍了五天了,到礦脈跟前還差兩里地。」趙鐵牛蹲在前方剛清理出來的土路盡頭,手裡的開山刀砍得卷了刃,額頭上的汗珠子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淌。
「兩里地還差多少天?」
「照這個速度,三天。」趙鐵牛拿袖子抹了把臉,「前頭那段全是荊棘叢,底下還藏著碎石坡,一腳踩空滑下去就是二十丈的深溝。」
「三天太慢。」晏南星嚼著果脯站在剛砍出來的路面上往前看了看,遠處那片紅褐色岩壁在樹叢縫隙里若隱若現,「換個法子,不走直線了,從左邊那道山樑繞過去,坡度緩。」
「繞過去得多走一里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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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走一里但路好修,明天就能到。」晏南星從腰間掛著的布袋裡摸了顆果脯丟給趙鐵牛,「你帶你的人從左邊開,我讓張鐵頭的人從礦脈那頭往回接,兩頭對著鑿,明天傍晚之前我要看見一條能走牛車的路。」
趙鐵牛接住果脯塞嘴裡嚼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大小姐放心,別說牛車了,屬下給你修出一條能跑馬的來。」
「跑馬不用,能過載鐵礦石的板車就行。」
第二天傍晚那條路果然通了。
張鐵頭是跟著晏南星一起上山的,這個五十出頭的老匠人第一次親眼看見那片綿延三里多地的紅褐色岩壁時,蹲在地上摳了一塊石頭在手心裡翻了好半天,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石頭表面來回摩挲。
「大小姐,這是好料子。」
「怎麼個好法?」
「顏色深,說明含鐵量高。」張鐵頭把石頭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又用指甲在斷面上劃了一道,「質地硬但不脆,雜質少。屬下幹了三十年鐵匠活,從江南到嶺南見過的鐵礦不下二十處,沒有一處比這個成色好。」
「成色好就值得下本錢。」晏南星從他手裡接過那塊礦石掂了掂,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張鐵頭,我要在這裡建冶煉爐,不是你工坊那種小爐子,是能日出千斤鐵水的大傢伙。」
張鐵頭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大小姐,屬下說句實在話,日出千斤鐵水的爐子屬下沒建過。」
「沒建過不怕,我教你。」晏南星蹲下來在地面上撿了根枯枝畫了個橢圓形的剖面圖,「你從前用的爐子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溫度上不去。」張鐵頭也蹲下來湊近了看她畫的圖,「木炭燒到頭也就那個熱度,鐵水化不透裡頭的渣子去不乾淨,出來的鐵又脆又松。」
「所以你得換燃料。」晏南星在剖面圖的底部畫了一層斜線標註,「木炭不行就用焦炭,把石炭悶燒成焦炭再拿來煉鐵,溫度能比木炭高出三成不止。」
「焦炭?」張鐵頭咂摸著這兩個字。
「就是石炭悶燒之後的產物,把揮發的雜質都逼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純粹的碳,燒起來火力猛溫度穩。」晏南星又在圖上畫了兩條從側面伸進爐膛的管道,「第二個改進是鼓風,從前你用人拉風箱往爐子裡送風,一個人拉一天能送多少風?」
「累死了也就那麼大點兒風量。」
「所以用水力。」晏南星的枯枝從爐子的剖面圖往外延伸,畫了一條彎曲的線代表溪流,末端畫了個圓形的水輪,「溪水衝動水輪,水輪帶動風箱,日夜不停地往爐膛里灌風。風量上去了火力就上去了,火力上去了溫度就上去了,溫度夠了鐵水裡的渣子才能徹底燒化浮到表面撇掉。」
張鐵頭盯著地面上那幅圖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心裡默默推演每一個步驟之間的關聯。
「大小姐,屬下有個問題。」
「問。」
「水輪帶風箱這個屬下能想通,但焦炭這東西屬下從沒燒過,悶燒石炭用什麼爐子悶多久怎麼判斷燒透了?」
「這個我來教你,不難。」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根枯枝丟到一旁,「先挖一個半地下的封閉窯,石炭堆進去點火之後封死窯口只留一個小孔排煙,等煙從黃色變成藍色再變成無色就是燒透了。」
「煙的顏色?」
「黃煙是雜質在揮發,藍煙是硫在燒,無色說明該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就是能用的焦炭。」
張鐵頭的眼睛越來越亮,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又搓,搓得嚓嚓作響。
「大小姐,給屬下十天,十天之內屬下把焦窯和冶煉爐都給您立起來。」
「十天太慢,七天。」
「七天……」張鐵頭的臉抽了一下,牙一咬,「七天就七天。」
七天之後那座爐子真的立起來了。
不是張鐵頭一個人的功勞,是他把工坊里能抽調的二十個匠人全拉上了山,白天砌爐壁夜裡燒焦窯,連軸轉了七天七夜,張鐵頭自己的眼窩子陷下去一圈,兩隻手背上全是被爐磚燙出來的水泡。
冶煉爐的樣子跟張鐵頭從前見過的任何爐子都不一樣,個頭大了兩倍不說,側面伸出來兩根粗陶管直通爐膛,管子的另一端連著溪邊那架剛裝好的水輪風箱,水聲嘩嘩的時候風箱就一張一合地往爐子裡灌著連綿不絕的風。
「點火。」
晏南星站在爐前三丈遠的地方,嚼著果脯看著張鐵頭把第一筐焦炭和礦石按照她教的比例裝進了爐膛。
火起來的時候比木炭猛烈得多,爐口的熱浪撲出來把周圍人逼退了好幾步,那股子熱度連站在三丈外的晏南星都能感覺到麵皮發燙。
「溫度上來了。」張鐵頭蹲在側面的觀察口往裡看了一眼,轉頭朝晏南星喊,「比屬下從前燒過的任何一爐都熱。」
「繼續加風,等礦石化透了再開底閥放鐵水。」
爐子從點火到出鐵水燒了整整四個時辰。
天黑透之後張鐵頭拿長鐵鉤挑開底閥的封泥,一股滾燙的橙紅色液體從閥口湧出來流進預先挖好的泥模槽里,火星四濺映亮了半片山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炙熱的金屬味。
鐵水冷卻之後張鐵頭第一個衝上去,蹲在地上把那根初步成型的鐵錠翻過來看了又看,用隨身帶的小錘子在表面敲了兩下聽聲音。
敲第一下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
敲第二下的時候他整個人從蹲著變成了跪著,兩隻手捧著那根鐵錠舉到眼前,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火把的光里抖得厲害。
「大小姐。」他的聲音啞了,嗓子眼裡像卡著什麼東西,「這是精鐵,上等精鐵,屬下幹了三十年從沒見過這個成色的料子。」
「拿它打把刀試試。」
張鐵頭抬起頭來看著火光里那個嚼著果脯的紅衣身影,老臉上的褶子裡頭全是一種匠人遇到畢生夢寐之材時才有的戰慄。
「大小姐,用這種鐵打出來的刀,能削斷市面上任何一把鐵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