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鹽有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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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辰把這四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念了一路,從中軍帳走回自己的營房時腳步比平日裡快了兩分。
三天之後兩支探險隊在谷地北口集合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薄霧裹著山腳那條石板路,二十個精壯漢子分成兩列站著,每人背上一個塞得鼓鼓的麻布行囊,腰間別著短刀和火摺子。
晏南辰站在隊伍前面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清單,手裡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子是晏南星連夜趕出來的,從辨別礦石顏色到判斷地層結構到遇見瘴氣怎麼處理,每一條都寫得細到了什麼程度的澀味代表什麼深度的鹽層。
「出發。」
兩支隊伍在谷口那棵老榕樹下分了路,晏南辰帶著一隊往西走,另一隊由步營抽調的老兵趙石頭領著往北去。
往後五十多天的事情,晏南辰後來跟他姐講起來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本子上那些歪七八扭的字跡和被揉皺的頁腳泄露了當時遠非平淡的真相。
西部深山比他預想的難走太多了。
頭七天還有獵戶踩出來的窄路可以跟著走,到了第八天路就斷了,面前只剩刺叢和碎石坡,隊伍里負責開路的兩個刀手從早砍到晚,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第十二天,嚮導老曲被一條花皮蛇咬了小腿肚子,毒不致命但半條腿腫得跟水桶一樣走不動路,晏南辰把他姐塞在行囊里的蛇藥粉倒出來敷上,又安排兩個人輪流背著老曲繼續前進。
「少爺,這山裡頭的瘴氣越往深處越厚,再走下去怕是要出事。」老曲趴在別人背上,聲音虛弱但還是把他該說的話說了出來。
「出什麼事?」晏南辰一手撥著擋路的藤蔓一手翻著冊子上的標註,腳步一點沒慢。
「發瘴熱,燒起來人就廢了。」
「我姐給了我十二包防瘴的藥粉,每天早晚各沖一碗給全隊灌下去,藥沒用完之前別跟我說什麼廢不廢的。」
老曲嘴唇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第十九天下了場暴雨,山洪從上游衝下來的時候隊伍剛好在一條窄谷底部紮營,晏南辰聽見水聲不對勁當即下令全隊往高處跑,半刻鐘之後渾濁的洪水灌滿了他們剛才睡覺的那片平地。
行囊沖走了三個,裡面裝著半個月的乾糧。
「少爺,糧食不夠了。」管後勤的矮個子蹲在高坡上清點著搶回來的物資,臉色不太好看。
「山裡有吃的,挖筍子打野物摘山果,餓不死。」晏南辰把濕透的本子甩了甩水,翻到他姐標註的可食用野生植物那一頁,「把這幾頁撕下來發給每個人看看,認不全的就別瞎往嘴裡塞。」
第三十一天,隊伍里一個叫劉二蛋的年輕兵失足從崖壁上滑了下去,好在底下有灌木叢接著沒要了命,但左胳膊脫了臼。
晏南辰親自把他的胳膊接回去的時候手法生疏了些,劉二蛋疼得嗷嗷叫,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好幾遍。
「你嚎什麼,又沒斷。」晏南辰把綁好的布條系了個扣,拍了拍他肩膀,「明天能走不?」
「能走能走,少爺您別把我留山里就行。」
「留你幹什麼,餵蛇還嫌你肉老。」
到了第四十天的時候隊伍已經減員三人,一個是老曲的蛇傷惡化不得不被兩個人護送回谷地治療,另外兩個是瘴熱發得太猛扛不住了也跟著撤了回去。
剩下十七個人繼續往山深處走。
晏南辰的本子已經記了厚厚一沓,哪條溪的水什麼味道,哪片崖壁的石頭什麼顏色什麼紋路,全畫得清清楚楚。
有幾處看著像是有希望的地方最後都讓他排除了,要麼是泉水的澀味太淡不夠格,要麼是岩層的顏色對不上冊子裡描述的特徵。
第五十二天的傍晚,隊伍在一處斷崖下面的溪溝旁紮營,晏南辰蹲在溪邊洗臉的時候隨手掬了一口水送進嘴裡。
水在舌頭上滾了兩圈就被他吐了出來。
「苦的。」他蹲在那裡把嘴裡的味道回味了好幾遍,翻開被翻爛了的冊子找到那一頁,上面寫著他姐的字——咸澀中帶明顯苦味,說明地層滲出的滷水濃度較高,附近大概率存在鹽礦層。
「老曲說過這附近有個地方的泉眼喝著發澀。」他站起來朝隊伍那邊走過去,聲音壓著但壓不住那股勁,「順著溪往上遊走,找到出水的地方。」
第五十七天的正午,西部隊在斷崖上方一個被藤蔓遮蔽的岩洞口找到了一眼泉,泉水從石縫裡滲出來淌在舌頭上的味道又咸又澀又苦,晏南辰把泉水裝進竹筒里封好,又用短刀從泉眼周圍的岩壁上鑿了幾塊石頭樣本包起來。
同一天的黃昏,北部隊的趙石頭派人送回了一封皺巴巴的信。
晏南辰在山洞裡展開那封信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冷也不是累,是一種憋了快兩個月終於等到動靜的勁兒一下子湧上來收不住。
信上趙石頭那歪七扭八的字寫著:北坡半山腰找到紅褐色岩層一大片,綿延三里多地。
晏南辰把信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四個字。
他寫的比他姐教的多了一個字。
有鹽有鐵了。
信送進中軍帳的那天晚上,晏南星正在燈下畫工坊擴建的圖紙,趙鐵牛氣喘吁吁地把那張皺巴的紙拍在她桌面上。
「大小姐,二少爺的信。」
晏南星展開來看了一眼,嚼著果脯的動作停了兩息,嘴角彎出的弧度比看到金子還深。
「趙鐵牛,去把李四和周文叫來。」
「大小姐這表情,是好消息吧?」
「你覺得呢?」晏南星把信折好揣進袖口,從桌下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靠在椅背上嚼了兩下才把那股子興奮壓得溫溫吞吞的,「告訴他們來的時候跑快點,我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