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辰,鐵爐燒起來之後你就會知道答案了。」
晏南星說這話的第三天晚上,中軍帳里的氣氛卻不像她嚼果脯時那麼輕鬆了。
秦朗是被緊急叫來的,進帳的時候身上還裹著校場上的夜風,腰間橫刀的鐵鞘碰在帳門框上響了一聲。
桌案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個是拳頭大的灰白色鹽塊,一個是巴掌長的鐵條。
「坐。」晏南星嚼著果脯朝客座揚了揚下巴,手指點在那塊鹽上面,「秦朗你來看這個。」
秦朗拿起鹽塊翻了翻,眉頭就皺了。
「這是上個月從南邊走私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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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晏南星把那根鐵條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擱回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鹽和鐵,一個是兵吃飯的命根子,一個是兵打仗的本錢,你說哪個更要緊?」
「都要緊。」秦朗把鹽塊放回桌面上拍了拍手,「步營一千八百號人每天光醃製乾糧就要耗鹽二十斤,弓弩營的弩臂鋼片和箭頭的損耗更不用提,隔兩個月就得換一批。」
「那我再問你,這兩樣東西現在從哪來?」
「鹽從南邊海商手裡買,鐵從北邊走私販子手裡淘。」秦朗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都不便宜。」
「何止不便宜。」晏南辰從帳角走過來把一本帳冊翻開擱在桌面上,手指點在最後一頁的數字上面,「姐你看這個,上個月採購鹽鐵的花銷比三個月前翻了整一倍,其中鹽價漲了兩倍,鐵價漲了三倍。」
「漲價?」秦朗的臉色沉了沉,「憑什麼?」
「憑朝廷下了禁令。」晏南星把那顆果脯嚼碎咽下去,聲音還是輕的,但帳里的溫度好像低了兩分,「李四昨天送回來的消息,京城兵部和戶部聯合下了封鎖令,禁止中原和沿海各州向嶺南銷售鹽鐵,違者抄家滅族。」
帳內安靜了幾息。
秦朗的手擱在橫刀刀柄上攥了一下。
「他們要掐咱們的脖子。」
「掐脖子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那張輿圖上從京城的位置劃到嶺南,中間那段漫長的距離上標註著層層疊疊的關卡和水路節點,「從前是小打小鬧抬個價錢噁心人,現在是徹底斷供。朝廷那些人別的本事沒有,捏住鹽鐵這條路子來折騰人倒是門兒清。」
「那走私的路子還走得通嗎?」秦朗問。
「走得通但走不遠。」晏南辰翻著帳冊的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面,「走私商的風險成本直接加到了價格裡頭,現在一斤粗鹽的採購價比半年前翻了三倍,按照這個漲法再過半年咱們的軍費有一半得花在鹽鐵上。」
「一半的軍費買鹽鐵?」秦朗的聲音沉了下去,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浮著一層當過多年軍需官的人特有的焦慮,「那兵餉呢?工坊擴建的錢呢?」
「所以我說問題來了。」晏南星從桌下摸出一顆果脯含進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嘴角彎著的弧度里少了平日裡那種財迷的愜意,多了幾分盤算的銳利,「秦朗,你帶兵的人最清楚一個道理,打仗打的是後勤,後勤斷了拳頭再硬也是廢物。」
「大小姐的意思是?」
「不能把脖子伸給別人掐,得自己找路子。」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在嶺南三州的版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嶺南這麼大的地盤,山有的是水有的是,我就不信幾萬里的山溝裡頭找不到鹽礦鐵礦。」
「找礦?」秦朗的眉毛挑了一下,「大小姐打算自己開礦?」
「不自己開還等著朝廷發善心施捨?」晏南星嚼著果脯轉過身來,那雙溫婉的眼睛看著秦朗和晏南辰兩個人,聲音不高但穩得像桌面上那根鐵條,「糧食的問題我用兩年解決了,鐵和鹽的問題我不想再花兩年。」
「姐,找礦得有懂行的人。」晏南辰的炭筆在本子上記著,「咱們手底下有會找礦的人嗎?」
「老吳頭修水渠的時候說過,他年輕時跟著師傅走遍了嶺南的山,哪片山裡的石頭什麼顏色什麼脈路他心裡都有個底。」晏南星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手指在輿圖上西部山區和北部崇山的位置各點了一下,「我記得他提過兩個地方,西邊深山裡有幾處泉眼的水喝著發澀發咸,北邊半山腰上有大片紅褐色的岩壁。」
「泉水鹹的地方底下有鹽?」秦朗問。
「有可能有鹽井,也有可能只是地層滲出來的礦物質。」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小陶碗裡,「但不管有沒有都得去看一眼才知道,光坐在帳子裡猜等到明年也猜不出個結果。」
「那派誰去?」
「南辰。」晏南星看了她弟弟一眼。
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頓了頓,抬起頭來迎上那道目光,安靜了一息就點了頭。
「姐你說怎麼安排。」
「組兩支隊伍,每隊二十人,你帶一隊進西部山區找鹽,另一隊進北部找鐵。」晏南星從桌下抽出兩張手繪的簡略山勢圖推到晏南辰面前,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註了幾處可疑的位置,「找礦的法子我教你,不難。看岩石顏色,看植被長勢,看溪水裡有沒有異味,聞泥土裡的氣息。能不能找到礦全看運氣,但進了山怎麼活著回來靠的是腦子。」
「姐放心。」
「放心個屁,帶夠藥和乾糧,碰上瘴氣不許硬闖。」晏南星嚼著新的一顆果脯,語氣輕淡但嘴角收得緊了些,「人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礦找不到可以再找,人沒了就沒了。」
秦朗站在一旁聽著這姐弟倆的對話,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浮過一層不容易被人察覺的柔軟,很快又被軍人慣有的硬朗壓了回去。
「大小姐,屬下能不能從步營抽十個最能跑山路的兵跟著去?」
「你看著安排,挑腿腳利索的。」
秦朗抱拳領了命,走到帳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多說了一句。
「大小姐,要是真找到了鹽礦鐵礦,朝廷那道封鎖令就是廢紙。」
「所以我說過。」晏南星靠在椅背上,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一道溫婉而篤定的弧度,目光落在桌面那塊灰白色的鹽塊上,「別人卡我脖子的東西,我遲早自己挖出來。」
秦朗走後帳里只剩姐弟兩個人,燭火把兩張面孔映得明明暗暗。
晏南辰把那兩張山勢圖收進懷裡揣好,拿著本子在桌案前面站了一會兒,低聲問了一句。
「姐,萬一進山兩個月什麼也沒挖著怎麼辦?」
「你覺得我會讓你白跑一趟?」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給他,「老吳頭說過的那些地方不是憑空編的,他走了四十年山路的鼻子比狗還靈。你進了山照著我教的法子一步一步排查,找不到大礦也能找到小礦,找不到小礦起碼能摸清楚那片山的底細,回來我再想辦法。」
「那要是找到了呢?」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那個表情明艷里透著幾分狡黠。
「找到了就趕緊給我送信回來,信上就寫四個字。」
「哪四個字?」
「有鹽有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