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夠吃了,該讓鐵管夠用了。」
晏南星這句話是在回谷地的馬背上說的,但真正把這件事攤開來講是在五天之後的全軍大會上。校場上的方陣比兩年前大了兩倍不止,步營已經擴到了一千八百人,弓弩營六百人,水軍營八百人,加上輜重後勤和工坊匠人列在兩翼,黑壓的人頭從點將台前面一直排到了校場盡頭那面土牆根底下。
晏守疆站在台下第一排正中的位置,身上的舊甲已經換成了工坊新打的鐵鱗甲,擦得鋥亮,身側的秦朗同樣換了新甲,腰間那把橫刀的刀柄上纏著新布條,精神抖擻。
「今天這個會開完就散,不留飯不訓話,就說三件事。」晏南星站在台上,紅衣被秋風吹得獵作響,聲音不高但校場上兩千多人沒有一個敢出聲。
「第一件事,農業。」她豎起一根手指,「兩年前我站在這裡說糧食要翻一倍,今天告訴你們結果:不是翻了一倍,是翻了六倍。」
台下沒有聲音,但很多人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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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農業基地覆蓋了三州全境,糧倉里存著的糧食夠我們所有人吃四年不幹活。」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以後誰再跟我說怕餓肚子,我把他送到糧倉里去住一個月讓他看什麼叫糧食多得發愁沒地方放。」
台下哄地笑了一聲,緊繃的氣氛鬆了三分。
「第二件事,人。」她豎起第二根手指,「兩年前嶺南三州在冊人口十二萬,今天這個數字是四十萬。流民來了我們接,難民來了我們養,只要是肯幹活的人踏進嶺南的地界就是自己人。」
台下的方陣里有不少人就是當初拖家帶口翻山越嶺走來的流民,此刻聽見這話脊背又挺直了幾分。
「第三件事,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晏南星放下手,目光從台下兩千多張面孔上掃過一遍,嚼著果脯的嘴角收了收,換上了一種拍板定案的肅然,「農業的第一階段到此為止,從今天起嶺南進入第二階段的核心——工業。」
「工業是什麼?」台下有個新兵小聲嘟囔了一句,被旁邊的老兵一肘子杵在肋骨上閉了嘴。
「工業就是鐵。」晏南星的聲音清晰地送到了校場的每一個角落,「是你們手裡的刀夠不夠鋒利,身上的甲夠不夠結實,腳下的路夠不夠平坦,橋上的板夠不夠厚。糧食讓你們吃飽了活下來,鐵讓你們有本事保住這條命。」
她停了一停,手指朝校場東面工坊的方向一指。
「從今天起,張鐵頭的工坊要從一個變成三個,冶鐵爐從兩座變成十座,鐵產量一年之內翻三倍。我要陌刀我要甲片我要連弩的鋼臂我要戰船的鐵釘,我要讓嶺南從一個只會種地的地方變成一個能打鐵能造船能武裝到牙齒的地方。」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秦朗帶頭吼了一嗓子,緊跟著步營一千八百人齊聲炸開,那股子聲浪把台上的旗幟震得嘩剌作響。
晏南星抬手壓了壓,等聲浪退下去之後嚼著果脯朝台下最後掃了一眼。
「散了,各營頭領中軍帳領任務書。」
方陣散開的時候腳步聲如潮水,晏守疆沒有動,站在原地等著台上的人走下來。秦朗也沒動,站在晏守疆身側,兩個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那個從台階上跳下來的紅衣身影上面。
「南星。」晏守疆等她走到跟前才開口,聲音低沉平穩里透著一種比兩年前更深的東西。
「爹。」
「兩年前你說糧食是根鋼鐵是骨兵馬是拳頭,爹又加了一條說民心是血。」晏守疆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那個力道沉穩而有力,「今天爹想說,根紮下去了,血流起來了,該讓骨頭硬起來了。」
「爹放心,會硬的。」晏南星嚼著果脯仰頭看著她爹那張溝壑縱橫的面孔,嘴角彎出的弧度溫婉裡帶著一層只有至親之間才會流露的柔軟,「等鐵的事辦成了,我再跟您談拳頭的事。」
晏守疆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轉身朝營地方向走去,那個穿著鐵鱗甲的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依然挺拔如槍。
秦朗等晏守疆走遠了才湊上前來,那張黝黑的面孔上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能問出來的急切。
「大小姐,您方才說陌刀和連弩鋼臂,是認真的?」
「你覺得我站在兩千多人面前說的話有哪句不是認真的?」
秦朗咧嘴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帶兵人看見好兵器時特有的饞意,「那屬下能不能提個要求?」
「說。」
「第一批陌刀打出來的時候讓屬下先試刀。」
「行,到時候找根毛竹讓你劈著玩。」晏南星嚼著果脯朝中軍帳方向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自家院子裡,經過秦朗身旁的時候順手拍了拍他肩膀上那片新甲的護肩,「秦朗,糧食養了兩年兵,接下來鐵甲武裝兩年,四之後你手底下這支隊伍會變成什麼樣你想過沒有?」
秦朗跟在她身後走了兩步,那雙因常年練兵而眯成縫的眼睛裡亮起來的光灼熱得像工坊里燒紅的鐵水。
「屬下不敢想。」
「不敢想就等著看。」晏南星掀開中軍帳的帘子走進去,回頭看了秦朗一眼,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而篤定的弧度,「四年之後誰來打我們不是送菜那麼簡單了,是送命。」
帳簾落下,秦朗站在帳外的秋風裡咂摸著這句話,遠處工坊方向的錘打聲和校場上兵卒們議論的嗡聲混在一起,整個谷地在這個深秋的午後像一頭蟄伏了很久終於要伸展筋骨的猛獸,骨節咔咔作響。
帳內晏南辰已經在桌案前面鋪好了新的白紙等著,手裡的炭筆削得尖的。
「姐,工業這一塊的大盤子您打算怎麼展開?」
「別急,等張鐵頭來了一起說。」晏南星在桌案後面坐下來,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嚼著,目光落在桌面那張輿圖上標註著鐵礦位置的紅圈上面,「不過有一件事可以先跟你說。」
「什麼事?」
「糧食用兩年打了底,鐵最多用一年就夠。」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映著帳簾縫隙透進來的秋光,「因為鐵礦是現成的,技術是現成的,缺的只是規模。而規模這種東西,用錢和人堆就行了。」
「那一年之後呢?」
晏南星沒有回答,手指在輿圖上從嶺南三州的位置往北劃了一寸,停在那條標註著中原各州的分界線上,指尖輕輕敲了一下。
晏南辰看著她姐那根手指停留的位置,手裡的炭筆在紙上頓住了,喉結滾了一下。
「姐,您是不是已經在想那件事了?」
「哪件事?」
「打出去的事。」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拿起桌邊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今天的晚飯吃什麼。
「南辰,鐵爐燒起來之後你就會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