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在排著隊往我這裡送。」
晏南星說這話的那個傍晚,趙文才和孫禾前後腳趕到了中軍帳,兩個人在帳門口差點撞到一起,趙文才手裡抱著種子登記冊,孫禾腰間別著算盤珠子,進來之後一個坐左邊一個坐右邊,目光齊刷刷落在桌案後面那個嚼著果脯的紅衣身影上。
「叫你們倆來是商量一件事。」晏南星開門見山,手指在桌面那張輿圖上從東到西劃了一條弧線,「五千新來的流民分到各縣安置沒問題,但光靠現有的一個農業基地輻射不過來了。」
「大小姐是想再建?」趙文才抱著冊子的手臂緊了緊。
「不是再建一個,是再建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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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才和孫禾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嘴都張了張又合上。
「北坡那個基地覆蓋的是谷地周邊和連山縣一帶,路程近指導方便。」晏南星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依次點在四個位置上,「陽山縣西南面那片河谷是一個,英德縣北面的丘陵台地是一個,清遠縣東面靠水路的沖積平原是一個,最南邊靠海的那片鹽鹼改良地是一個。四個地方加上現有的北坡基地,五個點鋪開去,整個嶺南三州全覆蓋。」
「大小姐,四個新基地同時建?」趙文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克制的緊繃,「人手怕是不夠。」
「所以我問你,你現在手底下能拉出來幾個能獨當一面的人?」
趙文才低頭想了想,翻開種子冊子後面夾著的一份人員名錄掃了兩遍,「北坡基地現在常駐的五個老農里有三個可以出去帶隊,第一期和第二期農技班結業的學員裡面有七八個特別出挑的,加起來能湊十一個骨幹。」
「十一個人分四個基地,每個基地兩到三個骨幹帶隊。」晏南星嚼著果脯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夠了,剩下的從各縣新招的流民里選腦子活的補進去邊干邊學。」
「那種子和工具呢?」孫禾開了口,他關心的永遠是實打實的物資數字,「四個新基地同時開張,種子的消耗量起碼翻四倍,現有庫存撐得住嗎?」
「撐得住。」趙文才接過了這個問題,翻開冊子前面的庫存頁報了一組數,「上一季收穫之後留種入庫的數量比我預計的多了三成,紅薯種塊存了八萬斤,土豆芽種四萬斤,玉米種兩萬斤,加上各縣農戶自留種回繳的部分,總量足夠鋪開五萬畝以上的新地。」
「工具的事我來辦。」晏南星嚼著果脯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張鐵頭的工坊這半年光打農具就出了三千多件,再加一個月的趕工量足夠四個基地的開荒用。」
「大小姐,屬下有個想法。」趙文才合上冊子把腰挺直了些,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會出現的篤定。
「說。」
「四個新基地不能照搬北坡的模式,得因地制宜。」趙文才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手指點在他最熟悉的陽山縣位置上,「陽山那片河谷水源充足但地勢低洼,適合稻穀和蓮藕套種,不適合種紅薯怕澇。英德北面的丘陵台地坡度大日照強,最適合種玉米和旱地豆類。清遠東面的沖積平原土質肥沃什麼都能種但面積最大,適合做大規模糧食主產區。最南邊那片鹽鹼地最棘手,得先改土再種,但改好了之後耐鹽的作物產量反而高。」
「你什麼時候把這些都琢磨透的?」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眉眼彎了彎,目光里浮出一層不加掩飾的讚許。
「屬下這半年跟著農技員跑了十幾個縣,每到一處就看土看水看日照。」趙文才的嘴角動了動,那是一種被自己所做之事充盈了的內斂滿足,「有些東西不是書上能學到的,得腳踩在地里才知道。」
「行,四個基地的選址定位和種植規劃全交給你拿方案,三天之內給我看初稿。」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補了一句,「每個基地的總管你自己挑人報給我批,我只管看結果不管你怎麼幹。」
「屬下領命。」
「孫禾。」晏南星的目光轉向另一側那個黑瘦精幹的身影。
「屬下在。」
「四個新基地意味著四個新糧倉,選址的事你跟趙文才對接好,基地建在哪裡糧倉就跟到哪裡,別讓糧食種出來了沒地方存。」
「屬下明白,每個新基地配一座中型倉一座小型倉,庫容按照覆蓋區域年產量的三成儲備來算。」孫禾的回答快得像早就算好了似的。
「算過了?」
「大小姐上回說要擴基地的時候屬下就在心裡盤過一遍了。」孫禾從腰間摘下算盤珠子在手裡轉了轉,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糧倉管事特有的未雨綢繆,「四座中型倉加四座小型倉的建造材料和人工屬下已經列了清單,隨時能動工。」
「你倒是比我還急。」晏南星嚼著果脯笑了一聲,朝兩個人揮了揮手,「去吧,三天後拿方案來找我。」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帳,帳簾落下來之後晏南辰從角落走到桌案前面,手裡的本子已經記了滿兩頁。
「姐,這四個基地同時鋪開,銀子夠嗎?」
「夠。」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嚼破外皮的時候嘴角彎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弧度,「李四的商路這半年進帳不少,加上各縣秋收之後交上來的賦稅,建四個基地的錢綽有餘。何況基地建成之後第一季就能產糧回本,這是只賺不賠的買賣。」
兩年後的一個深秋午後,晏南星騎著馬從最南邊那個鹽鹼改良基地巡視完往回走的時候,路過陽山基地的蓮藕田看見農戶們挽著褲腿在泥水裡挖藕,一根白胖的蓮藕被舉起來擱在田坎上碼得整齊齊,夕陽照在泥水裡碎成一片金紅。
趙文才騎著一頭毛驢從藕田那邊的小路上迎面過來,身上的青布衫下擺還沾著泥點子,手裡抱著的冊子比兩年前厚了三倍不止。
「大小姐巡完南邊了?」
「巡完了,鹽鹼地那邊的耐鹽稻長勢比我預想的好,畝產能到四百斤。」晏南星勒住馬韁跟他並排走著,嚼著果脯的目光掃過遠處那片在暮色里泛著金光的藕田,「你這邊呢?」
「陽山基地的蓮藕今年是第二季了,畝產比第一年翻了一番。」趙文才翻開冊子念了一組數,「五個基地加起來今年的糧食總產量您猜是多少?」
「你直接說。」
「兩百四十萬石。」趙文才合上冊子的時候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個動作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驕傲,「是兩年前的六倍,是晏家軍全軍加三州百姓一年口糧的四倍還多。」
「四倍。」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動作停了停,嘴角彎出的弧度比平日裡深了好幾分,「也就是說,就算什麼都不種了干吃老本,我們也能吃四年。」
「大小姐,糧食多到這個份上,屬下有個問題想問。」
「問。」
「多出來的糧食,您打算怎麼用?」
晏南星沒有立刻回答,勒著馬韁的手輕輕拍了拍馬頸,目光越過連綿的田畝和層疊的梯田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暮色中升起炊煙的營地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趙文才,糧食這東西多了之後就不只是糧食了,它是籌碼,是武器,是讓天下人都願意跟著我走的通行證。」
「大小姐的意思是……」
「中原旱了兩年了,朝廷一粒糧都拿不出來,百姓餓得啃樹皮。」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一道意味深長的弧度,聲音輕得只夠趙文才一個人聽清,「我手裡有兩百四十萬石糧食,你說我要是往中原放一放,會怎麼樣?」
趙文才騎在毛驢上的身子僵了一瞬,那雙清瘦面孔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得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里點著了。
「屬下不敢想。」
「不敢想就先別想,這事還不到時候。」晏南星輕夾馬腹往前走去,馬蹄踩在田坎邊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眼下先把糧倉填滿了再說別的,我還有一件更急的事要辦。」
「什麼事?」
「糧食夠吃了,該讓鐵管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