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嶺南的人,嶺南也是他們的家。」
晏南星這話說出去不到半年,嶺南三州的面貌就換了一層皮,換得徹底到連周文自己騎著馬在各縣跑了一圈回來之後都站在中軍帳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大小姐,屬下這趟走了九個縣,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大人什麼時候跟我客氣過,坐下說。」晏南星嚼著果脯指了指客座,手裡還捏著一份趙文才剛送來的試驗田季報。
周文在客座上坐下來灌了口涼茶,把官帽摘下來擱在膝頭上,那張被日頭曬得發紅的臉上浮著一種五味雜陳的東西。
「連山縣的集市,屬下以前每個月去巡一回,鋪面十間有六間關著門,街上的人走路都低著頭縮著肩膀,像怕被誰盯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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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現在鋪面全開了不說,街兩邊還支起了七八個新攤子,賣紅薯乾的賣薯粉條的賣醃菜的賣草編筐的,趕集的日子人擠人走都走不動。」周文把茶碗擱下來,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陽山縣更邪乎,有個村子去年還窮得揭不開鍋,今年秋收之後家戶門口曬著紅薯干,村口那條爛泥路居然被村民們自發出工給鋪了石板。」
「自發鋪的?沒人組織?」晏南辰從帳角探過頭來,炭筆懸在本子上方。
「里正說了一句想修路,當天下午全村的壯勞力就扛著鋤頭出來了。」周文搖了搖頭,嘴角那個表情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可思議,「里正自己都嚇了一跳,說從前征徭役打斷腿都湊不齊人,現在說一聲修自家門口的路,搶著來。」
「吃飽了的人跟餓著肚子的人不一樣。」晏南星把那份季報合上擱到桌角,靠在椅背上嚼著果脯,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餓著肚子的時候人想的是怎麼活過今天,吃飽了之後人才會想怎麼把日子過好。路爛了礙他走路他才會想修,從前連肚子都填不飽誰有心思管路平不平。」
「大小姐把這理兒看得透。」周文點了點頭,又從袖口裡摸出一份薄的冊子遞過去,「這是屬下這趟收集的各縣民情簡報,有幾個數您看看。」
晏南星接過來翻了兩頁,嚼著果脯的動作慢了慢,目光落在某一行數字上。
「連山縣今年沒有一戶人家賣兒賣女?」
「不止連山縣,屬下跑的九個縣裡有七個縣今年的賣身契數量降到了零。」周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敢全信的鄭重,「剩下兩個縣各有一兩樁,還都是賭鬼欠債的混帳事,跟窮沒關係。」
「南辰,記下來。」晏南星把冊子往晏南辰方向丟了丟。
「姐,我還想問周大人一個事。」晏南辰接住冊子翻開來邊看邊記,頭也沒抬地問,「各縣的百姓現在還念叨朝廷嗎?」
周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雙在官場裡浸了二十年的眼睛裡浮過一層複雜的苦笑。
「晏公子這個問題問得好,屬下在英德縣的時候親耳聽見一件事。」
「什麼事?」
「縣衙門口貼了一張朝廷的公文,說是什麼天恩浩蕩減免某稅賦之類的套話。老百姓圍著看了兩眼,有個挑著擔子的老漢路過看了一句就走了,旁邊人問他怎麼不看完,他說了句話讓屬下站在後面聽得後脊發涼。」
晏南星歪著頭看他,嚼著果脯等著下文。
「那老漢說,朝廷減的那點稅還不夠我家一天曬的紅薯干多,看那玩意兒浪費工夫。」
帳內安靜了兩個呼吸,然後晏南星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嘴角上翹,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給周文。
「周大人,這就叫吃飽穿暖的人不認舊主。」
「大小姐這話說得屬下心驚肉跳。」周文接住果脯沒敢往嘴裡塞,攥在手心裡苦笑。
「怕什麼,你現在也不是舊主的人了。」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內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面,手指在嶺南三州的各縣位置上一個一個地點過去,「民心到了這一步還不夠,得再加一把火。」
「姐打算怎麼加?」
「獎。」晏南星轉過身來豎起一根手指,「趙文才那邊的種子庫運轉了大半年,各縣的農事技術員也跑了幾輪了,但推廣的速度還是不夠快。有些百姓雖然領了種子但還是按老法子在種,產量上不去。」
「那是他們膽子小,新東西不敢全信。」周文插了一句。
「所以得讓先吃螃蟹的人站出來現身說法。」晏南星嚼著果脯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從抽屜里抽出一張寫了半頁字的粗紙推到桌面正中,「從這個月起,各縣推行一條新規:凡是按照農司指導開墾新地達到十畝以上的農戶,頭三年全免租賦,第四年起只交一成半。」
「一成半?」周文的眉頭動了動,「大小姐之前定的不是兩成嗎?」
「兩成是普通的,十畝以上額外再減半成,算獎勵。」晏南星在那張紙上又添了一行字,「還有第二條,凡是改良農技有成效且被農司核實採納的農戶,不論男女老幼,一次性賞銀二兩加糧種百斤。」
「二兩銀子加百斤種子?」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姐,這個獎勵不低了。」
「不低才有人搶著干。」晏南星嚼完嘴裡那顆果脯把核吐進小陶碗裡,從袖口裡又摸了一顆含進去,「你想,一個農戶改良了一種更好的育苗法子,整個縣學了去,一年多產幾萬斤糧食。我花二兩銀子就買到了這個成果,你說是我虧了還是賺了?」
「大小姐是想用小錢撬大利。」周文那雙在官場打磨了二十年的眼睛終於亮了起來。
「不止是撬利。」晏南星靠在椅背上,那雙溫婉的眼睛落在帳簾縫隙透進來的午後日光上,「是讓每一個百姓都覺得自己動腦子有用,覺得跟著晏家干有奔頭。人一旦有了奔頭就會拼命,拼命的人越多我這個盤子就越大。」
「屬下這就回去擬公文。」周文站起來戴好官帽抱拳。
「等一下,第三條還沒說完。」
「還有?」
「開荒面積最大的前三個村子,年底由我親自授牌,牌子上刻四個字。」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一道狡黠的弧度,「豐收先鋒。」
「授牌?」周文愣了一瞬。
「別小看一塊牌子,面子這東西對村里人來說比銀子還管用。」晏南星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隔壁村掛了牌子自家村沒有,你信不信來年開春他們能把荒坡翻到天上去。」
周文走後不到三個月,這三條新規在各縣鋪開的速度比晏南星預想的還要快。趙鐵牛每次從各縣跑一圈回來嘴裡都帶著新鮮事,有一天傍晚他躥進中軍帳的時候那張刀疤臉上的表情比見了金山還興奮。
「大小姐,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
「英德縣那個衛仲平,就是蘇相的釘子那個,他管的清遠縣城門口這半個月來了多少人您猜?」
「多少?」
「三千人。」趙鐵牛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在晏南星面前晃了晃,「全是從北邊來的流民,拖家帶口的,說是聽說嶺南有地種有飯吃,走了兩個月才走到的。」
「三千人?」晏南辰從帳角站了起來。
「不止清遠縣,連山那邊也來了一千多,陽山那邊七八百,零散散加起來這個月光流民就來了快五千人。」趙鐵牛蹲在帳門口掰著手指頭數,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浮著掩不住的咧嘴笑,「有幾個流民頭子說了,中原那邊旱了兩季了,朝廷一粒糧都不放,聽人說嶺南的晏家管飯管地管種子,翻山越嶺也要過來。」
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聽完了這串數字,那雙溫婉的眼睛裡轉著一種比滿意更深的東西。
「南辰,去把趙文才和孫禾都叫來。」
「姐打算怎麼安排這些人?」
「五千人是五千雙手,五千雙手能開多少畝地你算過沒有?」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去,遠處碼頭方向隱約可見新到的人群正在排隊登記造冊,嘈雜的人聲和孩童的哭鬧聲混在傍晚的風裡飄過來,「人來了就是我的人,安頓好了就是我的根基。一年前嶺南三州有多少人口?」
「戶籍在冊的約十二萬。」晏南辰翻著本子報數。
「現在呢?」
「加上這半年陸續來的流民,起碼三十五萬了。」
「三倍。」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轉過身來看著晏南辰和趙鐵牛,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一年翻三倍的人口,周大人那句民心拿到了還不夠準確,應該說,民心在排著隊往我這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