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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扛鋤頭的兵

  「明天把秦朗叫來,我有個想法跟他商量。」

  秦朗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校場上的汗味,那件半舊的短打濕透了貼在背上,腰間那把橫刀的刀柄上纏著的布條也被汗浸成了深色,整個人像是從演武場直接被拎到了中軍帳里。

  「大小姐找屬下?」他在帳門口站定,沒有急著進來,而是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汗漬,皺了皺眉。

  「進來坐,又不是來相親嫌你邋遢。」晏南星嚼著果脯朝客座揚了揚下巴。

  秦朗大步走進來在客座上坐下,接過晏南辰遞來的涼茶仰頭灌了一大口,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面孔上帶著一種隨時待命的幹練,「大小姐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先問你個事,現在兵營里每天的操練時間是怎麼排的?」

  「辰時起操練到午時,午後歇一個時辰再練到申時收操。」秦朗答得利索,「步營練陣法和槍術,弓弩營練射術和奔襲,水軍營隔日下水操船一次。」

  「一天練六個時辰,你覺得夠不夠?」

  「說實話,屬下想加到八個時辰。」秦朗把茶碗擱在桌沿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帶兵人特有的不滿足,「新兵的底子還是太薄了,尤其是從流民和礦工里招上來的那批,體力跟得上但打法生疏,得多練才行。」

  「我不是要跟你商量加練的事。」晏南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雙臂交疊擱在桌面上,那雙溫婉的眼睛看著秦朗的時候帶著一種要談正事的認真,「我想讓兵營里分出一部分人輪流去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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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朗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種地?」

  「對,種地。」晏南星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每個月從各營里抽出兩成的人輪換到田裡去干十天農活,十天之後回來繼續練兵,下一批人再去。輪著來,一年下來每個兵都能下田幹上一兩個月的活。」

  秦朗把茶碗放回了桌面上沒有喝,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浮著一層明顯的遲疑,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把反對意見說得委婉一些。

  「大小姐,屬下有句話不知道……」

  「別繞彎子,直說。」

  「這樣做會影響訓練。」秦朗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盡力在克制的急切,「兵貴精不貴多,練兵最忌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個月里抽走十天去種地,連貫性全斷了,陣法練到一半人湊不齊,弩手的肌肉記憶剛養成又去握鋤頭鬆了手感……」

  「你擔心的這些我都想過了。」晏南星沒有打斷他讓他把話說完,等他停下來之後才開口,語氣里沒有命令式的強硬而是一種耐心的鋪陳,「秦朗,我問你一個問題。」

  「大小姐請說。」

  「你的兵現在知不知道他們在保護誰?」

  秦朗愣了一下,那雙因為長年在日頭下練兵而眯成縫的眼睛在帳內昏暗的光線里睜大了些許。

  「保護……百姓啊。」

  「百姓長什麼樣?住哪裡?一天吃幾頓飯?地里的莊稼什麼時候下種什麼時候收割?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不好?」晏南星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每一個都落在了秦朗的沉默上,「你那些兵從早練到晚住在兵營裡頭,出了營門最遠到過哪裡?」

  秦朗的嘴唇動了動沒有接話。

  「他們不了解自己保護的人。」晏南星靠回椅背上嚼著果脯,聲音放緩了幾分,「一個不知道百姓疾苦的兵只是一把刀,指哪兒砍哪兒。但一個親手在田裡刨過食親眼看過百姓怎麼過日子的兵,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

  秦朗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又松,那層遲疑還在但底下已經浮出了一種被觸動的鬆動。

  「大小姐說的這些屬下明白,可是訓練強度……」

  「訓練強度的事我幫你想了個法子。」晏南星從桌下那個木箱裡抽出一張紙推到秦朗面前,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個輪換表格,密密麻麻標註了每個月每個營每個隊的輪換日期和對應的農事安排,「你看這個。去種地的那十天不是讓他們放下一切去當農夫,而是把農活當作體能訓練的一部分。挑水挑的是百斤擔,練的是肩膀和腰腿力量。翻地翻的是硬土坷垃,練的是手臂爆發力。割稻收糧跑來跑去,練的是腳力和耐力。」

  秦朗拿起那張紙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眯成縫的眼睛在表格的細節上來回掃著,越看眉頭越松。

  「大小姐把農活跟訓練科目對應上了?」

  「幹活就是練兵,練兵也是幹活。」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你的兵不會因為去種十天地就廢了,反而會因為換了一種訓練方式把平時練不到的肌肉群也練上了。而且種地的時候跟百姓在一起吃住幹活,百姓看見當兵的跟他們一起下田流汗,你覺得他們會怎麼看這支軍隊?」

  「會覺得這是自己人的兵。」秦朗的聲音里那層遲疑終於散乾淨了,換上了一種被說服之後的爽快。

  「自己人的兵打起仗來有百姓給他送糧送水送情報送傷藥,不是自己人的兵打起仗來百姓關門閉戶恨不得他們趕緊滾。」晏南星把那張輪換表往秦朗面前又推了推,「你選哪個?」

  「屬下選前面那個。」秦朗站起來把那張紙折好揣進懷裡,那個動作乾脆得像接了一道軍令,「大小姐,屬下回去就安排第一批輪換的名單,下個月初開始執行。」

  「別急著走,還有一件事。」晏南星叫住了他。

  「什麼事?」

  「去種地的兵回來之後讓他們寫東西,不會寫字的口述讓人代寫也行。寫什麼呢,寫他們在田裡看見了什麼,百姓跟他們說了什麼話,他們自己有什麼感想。每人一份交上來我要看。」

  秦朗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大小姐這是要做什麼?」

  「讓他們學會用腦子。」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校場上最後一批收操的兵正排著隊往伙房方向走,腳步聲和飯菜的香味混在暮色里,「一把只知道砍人的刀不值錢,一把知道為什麼砍和該不該砍的刀才是好刀。我要的不是一群莽夫,是一支有腦子有血性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仗的軍隊。」

  秦朗站在她身後看著帳外那些年輕的面孔從校場上魚貫走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大小姐,屬下帶了十年兵,從沒有哪個主帥跟屬下說過這些話。」

  「那是他們不在乎兵死不死。」晏南星轉過身來看著秦朗,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的弧度溫婉里壓著一層旁人看不見的沉重,「我在乎。我的兵不是消耗品,每一個人都得活著打完仗活著回來吃飯。讓他們去田裡跟百姓待在一起,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不止是殺人,還有守護。」

  秦朗的脊背直了三分,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浮過一種被某種東西擊中之後特有的肅穆,抱拳的時候彎下去的腰比平日裡多低了一寸。

  「屬下明白了。」

  兩個月之後的某一天傍晚,晏南辰捧著一摞從兵營收上來的粗紙跑進中軍帳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忍俊不禁的笑。

  「姐你看這些,第一批輪換回來的兵寫的東西,有幾個寫得可有意思了。」

  晏南星接過來翻了幾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和畫滿了圈圈代替不會寫的字的紙頁讓她嚼著果脯的嘴角一點一點往上彎。

  其中一張紙上畫著一個小人在田裡挖紅薯,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劉嬸子給我塞了三個烤紅薯說我比她兒子還能幹我覺得比打了勝仗還高興。

  晏南星把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折好放進了桌下那個存放重要文件的木箱子裡。

  「姐,這個你也存?」

  「存。」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帳簾縫隙落在暮色里那片燈火漸起的營地上,遠處田坎方向傳來收工的吆喝聲和兵營里開飯的銅鑼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踏實,「這東西比任何軍報都值錢,因為它證明一件事。」

  「什麼事?」

  「證明我的兵已經不只是兵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一道溫婉而篤定的弧度,「他們是嶺南的人,嶺南也是他們的家。誰來打這個家,他們拼了命也會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