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65章 糧倉頂上的帳

  「嶺南種志。」趙文才把這本冊子的名字報上去的同一天下午,晏南星已經坐在中軍帳里跟另一個人談著完全不同的事情。

  坐在客座上的人姓孫,單名一個禾字,四十出頭的年紀,黑瘦精幹,兩隻手上滿是搬運糧袋磨出來的老繭,是李四從南邊水路上撈回來的一個糧行掌柜,據說從前替江南的大糧商管過三十萬石的倉儲。

  「孫禾,你替沈家管了多少年糧倉?」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那雙溫婉的眼睛打量著面前這個黑瘦漢子的時候帶著一種掂量成色的精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十二年。」孫禾的坐姿端正但不拘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閃躲,「從學徒做到總管事,沈家在江南六府的糧倉都歸屬下調度。」

  「後來怎麼跑到嶺南來了?」

  「得罪了沈家的少東家。」孫禾的嘴角動了動,那個表情里有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看開了的坦然,「少東家要在陳糧里摻沙子充數賣給朝廷的賑災糧,屬下不肯簽字畫押,第二天就被趕出了沈家大門。」

  「不肯摻沙子的糧倉管事。」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小陶碗裡,嘴角彎了彎,「李四把你帶回來的時候說你這人軸得厲害又臭又硬,看來是真的。」

  「屬下就一條規矩,糧食是百姓的命根子,不能糟蹋。」

  「好,那我就把命根子交給你管。」晏南星從桌下那個木箱子裡掏出一沓圖紙攤在桌面上推到孫禾面前,「你看看這個。」

  孫禾把那沓圖紙接過去翻了兩頁,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翻的動作慢了下來,一雙粗糙的手指在圖紙上某個標註處停住了。

  「大小姐,這是糧倉的圖紙?」

  「對,我要建大型糧倉。不是那種鄉下土坑上面蓋個草棚的破爛貨,是正經的磚石結構高台糧庫,防潮防鼠防火,能存糧三年不壞。」晏南星起身走到圖紙旁邊,手指點在上面的標註處,「選址我看了三個地方,你幫我定。」

  孫禾把三處選址的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對照著圖紙上標註的地勢和水文信息,兩隻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那是他十二年管倉生涯里養成的思考習慣。

  「第一處不行,離河太近雨季有被淹的風險。第三處坡度太大搬運不便。」他的手指最終定在了第二處的位置上,「第二處最合適,地勢高又平坦,離主道近便於車馬進出,背後有山坡擋住北風冬天不會太濕。」

  「跟我想的一樣。」晏南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那倉庫的規格你來說,按照現在嶺南三州的產量加上未來三年的增長預期,要建多大的庫容?」

  孫禾的眼睛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亮了起來,那是一個專業人士遇到正經活計時特有的興奮,從懷裡摸出一截短炭筆在圖紙空白處飛快地算了起來。

  「嶺南三州現有耕地加上新開荒地,年產糧食按照大小姐推行新種之後的增長估算,三年後年產應該能到八十萬石以上。」他算完了一組數抬起頭來看著晏南星,「按照常規儲備,留三成作為儲備糧就是二十四萬石。但大小姐若是要留夠全軍和三州百姓食用一年的量……」

  「要留多少?」

  「至少四十萬石。」孫禾在圖紙上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是穩的,「建倉的規格按照五十萬石的容量來修,留出餘量應對意外。這個規模需要大倉六座小倉十二座,分散布置不能扎堆,萬一走水或者遭災不至於一把全燒了。」

  「分散布置這個想法好。」晏南星嚼著果脯點了點頭,「六座大倉的位置你來定,十二座小倉分布在各縣就近存放方便調運。」

  「屬下還有一條建議。」孫禾把炭筆擱下來,那雙因為常年在糧倉里盤點而格外銳利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晏南星。

  「說。」

  「糧食最怕的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孫禾的聲音壓低了些許,「沈家那三十萬石的糧倉屬下管了十二年,真正因為天氣損耗的不到一成,剩下被糟蹋的全是人禍。管事貪墨的搬運偷拿的蟲蛀鼠咬不上報的,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年要虧出去三四萬石。」

  「所以你有什麼法子?」

  「建制度。」孫禾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去,「這是屬下這些天寫的,糧倉管理十二條規,從入庫登記到出庫審批到日常巡查到月末盤點,每一步都有人做有人查有人簽字畫押。誰經手的糧缺了斤兩就找誰的麻煩,帳目月月對季季清,做不到的直接撤換。」

  晏南星接過那本薄冊翻了翻,每一條都寫得具體到了經手人要在什麼位置簽名的程度,措辭雖然樸素但邏輯嚴密得滴水不漏。

  「孫禾,你這本東西比你人值錢。」

  「屬下這條命就是靠這套規矩活下來的,在沈家那些年帳上從沒出過差錯就是因為屬下把自己先管住了。」

  「行,制度按你寫的執行。」晏南星把冊子合上擱在桌面上,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到孫禾手裡,「從今天起你就是後勤儲備司的總管,品級和趙文才一樣比照縣令。六座大倉的選址勘測和施工你全權負責,銀子和人手跟南辰報。」

  「屬下還有一條。」

  「你今天話挺多。」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說。」

  「應急儲備的比例。」孫禾站起來走到那張輿圖前面,手指划過嶺南三州的位置,「屬下建議每年秋收之後強制留存總產量的三成入倉封存不動,這三成糧只有兩種情況能動用,一是天災二是打仗。平日裡誰來要都不給,刺史來了也不給,只認大小姐您的手令。」

  「三成會不會太多?百姓自己夠吃嗎?」

  「夠的。」孫禾算得快,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名,「按照新種的產量刨去三成儲備之後剩下的七成分到各戶頭上,比他們從前種舊稻的全部產量還要多出一倍。百姓不會覺得虧,反而會覺得安心,因為他們知道倉里有糧,碰上荒年不會餓死。」

  「安心這兩個字用得好。」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看著孫禾那張黑瘦堅定的面孔,嘴角那道弧度裡帶著一種選對了人的愜意,「就按你說的辦,三成強制儲備只認我的手令。」

  「屬下一定把糧倉管得粒米不差。」

  「粒米不差這話我記著了,年底盤帳的時候你要是差了一粒我找你算帳。」

  「大小姐儘管來查。」孫禾的嘴角難得浮出一絲笑意,那是一個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匠人特有的篤定。

  晏南辰從帳角的位置上走出來,手裡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今天所有的決定和數字,翻到最新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姐,趙文才管種子管技術管種地,孫禾管儲存管調運管糧倉,這兩個人加起來就把嶺南的糧食從地里長出來到進了百姓嘴裡的全過程都管住了。」

  「還差一環。」

  「差什麼?」

  「差一個把糧食變成戰鬥力的環節。」晏南星把最後那顆果脯嚼碎咽下去,目光越過帳簾縫隙落在遠處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兵卒方陣上,「明天把秦朗叫來,我有個想法跟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