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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種子庫里的野心

  「姐,去把工坊的張鐵頭叫來,我有新活兒給他。」晏南辰把這句話記在本子上的第二天,晏南星卻沒有先去找張鐵頭,而是一大早就帶著人往谷地北面那片靠山的緩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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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在她身後的除了晏南辰,還有老吳頭和農司那個被周文推薦過來的趙文才,三個人跟著晏南星在那片長滿雜草的緩坡上轉了整整一個上午,從坡頂走到坡腳又從坡腳繞回坡頂,晏南星時不時蹲下來抓一把土在指間碾碎聞一聞,時不時抬頭看看日照角度和山風走向。

  「大小姐,這片地您打算做什麼用?」趙文才跟在後面問了一句,他到農司上任一個月了,已經摸清了晏南星做事的路數,凡是她親自踩過的地絕不是小打小鬧。

  「建一個東西。」晏南星把手在裙擺上蹭了蹭站起來,嚼著果脯的目光從北坡那片開闊的平地上掃過一遍,「趙文才你過來看,這片緩坡背風向陽,左邊有溪水右邊有山林擋風,從坡頂到坡腳大概有多少畝?」

  「目測七十到八十畝的樣子。」趙文才走到她身旁比劃了一下。

  「八十畝夠了。」晏南星轉過身來面對著三個人,裹著白布的手指在空氣里比劃出一個方形的框,「我要在這裡建一個綜合農業基地,從種子保存到品種改良到人員培訓全部裝進去,往後整個嶺南的農事都從這裡往外輻射。」

  老吳頭和趙文才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里都浮著一種似懂非懂的茫然。

  「大小姐,什麼叫綜合農業基地?」老吳頭撓了撓那顆花白的腦袋。

  「就是把所有跟種地有關的事情集中到一個地方來辦。」晏南星蹲下來撿了根枯枝在地面的泥土上畫起了圖,一邊畫一邊說,「這裡是種子庫,專門存放各種作物的種子,紅薯的土豆的玉米的稻穀的菜蔬的,每一種都分門別類編了號存著,哪個縣要什麼種子從這裡調。」

  枯枝往旁邊劃了一塊,「這裡是試驗田,新品種的改良和測試全在這片地里做,哪種紅薯產量最高哪種土豆最抗旱哪種稻穀最耐澇,種出來比過了才往各縣推。」

  枯枝再往外畫了一圈,「這裡是農技學校,就是之前那個竹棚培訓班的升級版,不再是搭個棚子講半個月就散了,而是常設的學堂,一年四季都有人來學有人出去教。」

  「姐,這等於把農司的家當全搬到這一塊地上來了。」晏南辰蹲在旁邊看著地上那幅簡略的布局圖,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臨摹著。

  「不是搬家當,是建中樞。」晏南星把枯枝一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各縣的農事官是手和腳,負責跑腿幹活。這個基地是腦子,負責想辦法出主意定方向。手腳再多再快,沒有腦子指揮就是瞎忙。」

  趙文才聽到這裡臉上的茫然已經換成了一種被點撥之後的恍然,接過話來,「大小姐的意思是,往後嶺南種什麼怎麼種種多少,全由這個基地來統一規劃?」

  「規劃加研究加培訓,三樣一起做。」晏南星嚼著果脯朝坡下走,招手示意三個人跟上,「趙文才你來說說,你在陽山縣做了八年主簿,覺得各縣種地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趙文才跟上去想了想,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出一層深思熟慮的認真,「兩個問題。第一是種子退化,同一塊地連種三五年之後產量就開始往下掉,老百姓不知道為什麼只能年復一年地種同樣的東西看著收成越來越少。第二是經驗斷層,村里會種地的老把式死了或者老了干不動了,年輕後生不願意學也沒人教,好手藝就斷了。」

  「說到點子上了。」晏南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他,嘴角彎出一個滿意的弧度,「種子退化的事靠試驗田解決,每年從各地收集表現最好的作物留種,交叉培育挑選出產量更高更抗病的品種。經驗斷層的事靠農技學校解決,把老把式的手藝變成冊子變成課程,一茬一茬地教下去,斷不了。」

  「那這個基地誰來管?」老吳頭在後面問了句實在話。

  「趙文才。」晏南星頭也沒回地把那個名字丟出來,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趙文才的腳步絆了一下,那雙原本沉穩的眼睛裡猛地亮起一層光,隨即又被一種不確定壓了下去,「大小姐,屬下只是個主簿出身,管一個縣的帳冊還行,管這麼大一攤子……」

  「你在陽山縣把全縣田畝冊子理得清清楚楚,每塊地種什麼產多少你閉著眼睛都能報出來。」晏南星轉過身來走到趙文才面前,那雙溫婉的眼睛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缺的不是本事,是平台。現在平台我給你搭好了,你干不干?」

  趙文才的喉結滾了一下,那雙手在身側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抬起頭來迎上晏南星的目光,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鄭重,「屬下干。」

  「那從今天起你就是農業司的總管,品級比照各縣縣令,直接對我負責。」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遞給他,「基地的建設你來主持,規劃圖我今晚畫好了明天給你,需要什麼人什麼料跟南辰報,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種子庫和試驗田先運轉起來。」

  「屬下領命。」趙文才接過果脯攥在手心裡沒有吃,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著一種被委以重任之後特有的緊繃與振奮。

  「別光領命,先說說你打算怎麼幹。」晏南星蹲回那片地面簡圖旁邊,拍了拍身旁的地示意趙文才也蹲下來。

  趙文才在她身旁蹲下,目光落在那幅泥地上的布局圖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的時候條理已經清晰得讓晏南辰的炭筆跟不上了,「種子庫要建在最乾燥的位置,我看坡頂那片正好,通風日照足不容易返潮。庫房不用太大但隔間要多,每種作物單獨存放標註清楚。試驗田設在緩坡中段向陽面,分成十二塊輪作地,每塊地種不同品種做對比。農技學校放在坡腳靠近水源的位置,方便學員日常用水也方便就近下田實操。」

  「三個月夠不夠?」晏南星歪著頭看他。

  「種子庫和試驗田兩個月就能用,農技學校的房捨得三個月。」趙文才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劃著名,「但屬下有一個請求。」

  「說。」

  「屬下想從各縣抽調五個最會種地的老農過來常駐試驗田,他們的經驗比屬下豐富得多,有他們在品種改良的事才做得紮實。」

  「批了。」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你要的人你自己去挑,看上誰跟南辰說一聲直接調過來,月俸參照農司技術員的標準發。」

  晏南辰在旁邊奮筆疾書地記完了這一串決定,抬起頭來看著趙文才那張因為獲得信任而微微泛紅的面孔,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又一個死心塌地的。

  三個月後晏南星再次站在北坡緩坡上往下看的時候,那片曾經長滿雜草的荒地已經面目全非了。坡頂一排青磚瓦房整整齊齊地排著,每間房的門楣上掛著木牌子,寫著稻種甲庫乙庫薯種丙庫丁庫玉米種庫菜蔬種庫之類的字樣,門口都有專人看管出入登記。坡中段十二塊方方正正的試驗田被石坎隔開,每塊田裡種的東西顏色深淺高矮各不相同,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農蹲在田坎上拿著小竹籤在苗株上做標記,嘴裡念念有詞地跟身邊的年輕徒弟交代著什麼。坡腳那片靠水的平地上三排木石結構的學舍已經立起來了,最大的一間是講堂,裡面擺著四十張桌凳和一塊刷了石灰的木板牆。

  趙文才站在晏南星身側,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種子登記冊,翻開第一頁念給她聽,「截至今日,種子庫共收錄糧食作物品種三十七種,蔬菜品種二十一種,果木品種九種。其中紅薯按照產量和口感分出了六個亞種正在試驗田裡做對比測試,預計兩季之後能篩選出最適合嶺南氣候的兩到三個優選種向各縣統一推廣。」

  「六個亞種?」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眉眼彎了彎,「趙文才你比我想的還能幹。」

  「是那五個老農的功勞,他們種了一輩子地這方面的直覺比屬下強出太多。」趙文才合上冊子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種內斂的自信。

  「功勞是大家的,但腦子是你的。」晏南星把手裡最後一顆果脯丟進嘴裡嚼碎,目光越過整個基地落在遠處連綿的梯田和河面上往來的船影上面,「趙文才,你現在是整個嶺南農事的腦子,三州十七個縣幾萬畝田地種什麼怎麼種,都從你這裡出方案。這個擔子你扛得住嗎?」

  「扛得住。」趙文才的聲音不大但沉穩得像坡頂那排青磚庫房的地基。

  「那好,從明天起農技學校第二期開班,這次不止招農戶了,各縣的里正和管農事的胥吏也一起來學。」晏南星轉身往坡下走,步子輕快得像在自家院裡散步,「種子從你這裡出,技術從你這裡教,方案從你這裡定。往後各縣只要跟著你的節奏走,虧不了。」

  趙文才抱著種子冊子站在坡頂看著那個紅衣身影越走越遠,北坡的晚風把學舍方向傳來的讀書聲和試驗田裡老農的叮囑聲一起送進他耳朵里,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本冊子的封面,上面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嶺南種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