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班。」
晏南辰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炭筆懸在本子上方沒落下來。
「什麼班?」
「農技培訓班。」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正午的日頭把校場曬得發白,遠處書院方向傳來的讀書聲和工坊方向的錘打聲交織在一起,「書院教認字算帳的叫文班,講武堂教打拳練刀的叫武班,教種地養殖的就叫農班。三個班湊一起,我這書院才算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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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誰來教?」
「試驗田那幫跟著我種了半年紅薯的老農就是現成的先生。」晏南星嚼著果脯轉回身來,靠在帳門框上把那沓粗紙冊子朝晏南辰的方向推了推,「這是我寫的種植手冊,從育苗到收儲每一步都掰碎了寫的,認字的照著念,不認字的看裡頭的圖。」
晏南辰翻開那本冊子掃了幾頁,密麻麻的文字中間夾著大量簡筆線描圖,紅薯怎麼切塊催芽,土豆怎麼挑芽眼埋土,玉米怎麼間距下種,每一步都畫得清清楚楚到連不識字的老農看了圖也能照著做。
「姐你什麼時候畫的這些?」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晏南星把最後一顆果脯嚼碎咽下去,從袖口裡摸了把新的攥在手心裡,「這冊子印五百份,各縣每個村發一本。農技班第一期招六十個人,每個縣出四到五個腦子活泛手腳利索的農戶來學半個月,學完了回村當種子技術員,手把手教同村的人。」
「讓農戶來學?」晏南辰的炭筆終於落下來了,刷地記著,「那些人願意丟下自家的田跑來學半個月?」
「管吃管住每天發二十文工錢,學完了送五十斤紅薯種子回去。」晏南星從帳門框上直起身來走回桌案後面坐下,嘴角彎著的弧度帶著一種算帳時特有的精明,「二十文加五十斤種子就能換一個村的技術推廣,這買賣划算得我都想給自己鼓個掌。」
「那培訓的地方呢?」
「就在東坡試驗田邊上搭個棚子,講到哪一步直接帶到田裡看實物,比關在屋子裡干講強一百倍。」
三天之後,谷地東坡那片紅薯田旁邊多了一座簡易的竹棚,棚下擺著六十條長凳和一塊用木板釘成的簡易黑板,黑板上用石灰水寫著歪歪扭扭的大字:農技第一期。
來的人從各縣陸續到了,有連山縣的壯年農戶,有陽山縣種了半輩子水稻的老把式,也有英德縣那邊剛分到荒地不知道怎麼下手的年輕後生,六十個人坐在竹棚底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五花八門,多數是好奇裡帶著懷疑。
晏南星那天沒有穿她常穿的紅衣,換了一身便於蹲田坎的青色短打,袖子挽到了手肘,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扎在腦後,看起來跟地里幹活的農婦沒什麼分別,除了那張明艷得在日頭底下也遮不住的臉。
「今天第一課,不講別的,就講一樣東西。」她蹲在田坎上,伸手從面前那壟已經成熟的紅薯苗底下扒拉了兩下,一個拳頭大小紅褐色的塊莖被她從土裡拽了出來,帶著新鮮泥土的氣息。
「這個東西叫紅薯,你們回去之後就種這個。」底下六十個人盯著她手裡那個紅褐色的疙瘩,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前排一個連山縣來的黑瘦漢子忍不住開了口。
「大小姐,這玩意兒能吃?」
「不光能吃,還頂飽。」晏南星把手裡的紅薯在袖口上蹭了蹭泥,掰成兩半遞給前排的兩個人,「嘗嘗。」
黑瘦漢子接過去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之後眼睛亮了。
「甜的?」
「生吃就甜,烤了更甜,煮粥蒸飯都行。」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竹棚那塊黑板前面拿起石灰筆在上面畫了個簡略的橫截面圖,「但甜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的產量。你們種水稻一畝地能收多少?」
「好年景三百斤,差的時候兩百出頭。」後排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農接了話。
「這個東西一畝地能收兩千斤。」
竹棚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炸開了。
「兩千斤?」
「大小姐說笑吧?」
「一畝地?不是十畝?」
晏南星沒有急著解釋,而是轉身朝田裡走了兩步,蹲下來在那壟紅薯苗旁邊扒開了一片土,露出底下密麻擠在一起的紅薯塊莖,大的有成人拳頭粗,小的也有雞蛋大小,一株苗底下結了七八個。
「自己過來數。」
前排那個黑瘦漢子第一個站起來湊過去,蹲在田坎上看了半天,伸手把那一窩紅薯全掏了出來擱在地面上擺了一排。
「一株結了九個,最大的起碼有三斤重。」
「一畝地種兩千株,每株按照最保守的產一斤半算,你幫我算算是多少。」
黑瘦漢子在地上用手指比劃了半天,嘴唇翕動著算了好一會兒。
「三千斤?」
「我說兩千斤是保守估計,實際上管理得好的田能到三千斤以上。」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回竹棚底下面對著那六十張已經被數字砸懵了的臉,「而且這東西不挑水田旱地都能種,坡地荒地都行,比稻穀省水省肥。你們剛開出來的荒地第一年土還瘦,種稻穀可能連兩百斤都收不到,種這個起碼一千五以上。」
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農從後排站起來,走到田坎邊上蹲下去親手摸了摸那些紅薯塊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雙種了一輩子地的手在紅薯表皮上摩挲著的時候微發顫。
「大小姐,這東西真不挑地?」
「紅壤黃壤沙土地都能種,唯一怕的是水澇,別種在低洼積水的地方就行。」
「那種子呢?老漢要是想種,從哪裡弄種子?」
「學完了我發。」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嚼破外皮的時候嘴角彎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每人五十斤紅薯種塊帶回去,夠你們各家先種兩畝試。種出來了收了糧,你們再把種子分給同村的人。一傳十傳百,用不了一年整個嶺南都種上了。」
竹棚底下的嗡嗡聲變了調,從懷疑變成了急切。
「大小姐,那怎麼種您趕緊教,老漢記性差怕忘了。」
「不怕忘,我給你們每人發一本冊子,上面寫得明白白畫得清清楚楚。」晏南星朝晏南辰揚了揚下巴,晏南辰從棚角搬出一摞裝訂好的粗紙冊子開始往下面發,「今天先講怎麼切塊催芽,明天講怎麼育苗移栽,後天下田實操。半個月的課排得滿當的,你們跟著學就行。」
那個黑瘦漢子翻著手裡的冊子看了半天裡面的圖,抬起頭來問了句讓周圍人都想問但不好意思開口的話。
「大小姐,您教我們這些,圖什麼?」
「圖你們回去把地種好,糧食產得多了你們吃得飽穿得暖,你們日子過好了我嶺南就太平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目光從六十張或年輕或蒼老的面孔上掃過一遍,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道理,「我不圖你們給我交多少租子磕多少頭,就圖將來有人問起來的時候,你們說一句跟著晏家種地有飯吃。」
竹棚底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那個花白鬍子的老農從田坎上站起來,對著晏南星彎腰鞠了一個比他這輩子給任何地主行過的都要深躬。
「大小姐,老漢替全村人謝您。」
一年之後的那個秋收季節,嶺南三州十七個縣的田坎上到處都是刨紅薯的人,彎著腰的農人從土裡掏出一筐又一筐紅褐色的塊莖堆在地頭上,堆得比人還高,村口的曬場上鋪滿了切片晾曬的紅薯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甘甜的澱粉味道。
晏南辰拿著各縣匯總上來的秋收數據跑進中軍帳的時候臉都是紅的。
「姐,全嶺南今年的糧食總產量比去年翻了四倍。」
「四倍?」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動作停了一下。
「紅薯和土豆的面積鋪開之後把總數直接拉上去了,光紅薯一項就占了新增產量的六成。」晏南辰翻著本子上的數字念得飛快,「連山縣的劉嬸子那兩畝試驗田收了四千二百斤紅薯,她逢人就說晏家先生是糧食菩薩轉世。」
「別叫菩薩,叫財神還差不多。」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小陶碗裡,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桌面那張輿圖上從南到北那條線的起點,「糧食有了,人心就穩了。人心穩了,接下來不管做什麼都有底氣了。」
帳外傳來趙鐵牛的銅鑼嗓門和農戶們領紅薯種子時的笑鬧聲,混在遠處工坊的錘打聲和河面上船工的號子裡頭,整個谷地熱鬧得像過年。
晏南星嚼著新的一顆果脯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去的時候,遠處每一道山坡上都覆著一層或翻新或已經收割的田畝,梯田的輪廓在秋天的陽光裡層疊疊地延伸到視線盡頭。
晏南辰跟到她身後,手裡的本子合上了,聲音低了幾分。
「姐,我聽到有幾個縣的百姓管你叫糧食救星了。」
「叫什麼都行,只要他們知道這糧是跟著誰種出來的就夠了。」晏南星靠在帳門框上,晚風把那件紅衣的衣角吹得微翻卷,嘴角彎著的弧度在暮色里溫和而篤定,「糧食進了倉,下一步就該讓鐵進爐了。南辰,去把工坊的張鐵頭叫來,我有新活兒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