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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引水上山的老工匠

  「明天讓老吳頭來中軍帳找我,他修了一輩子水渠,我有活兒給他干。」

  老吳頭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根沒啃完的烤紅薯,那是試驗田第一批收穫的樣品,拳頭大小滾燙冒著甜香。

  他是連山縣的老匠人,做了四十年水工活計,從給地主修私家魚塘到幫官府挖排洪溝,嶺南三州的地脈水勢都裝在他那顆花白的腦袋裡,被農司的人從連山請過來的時候還以為只是幫著修幾條田間小渠。

  「大小姐找老漢有什麼活兒?」老吳頭蹲在中軍帳門口的門檻上啃著紅薯,膽子不大但嘴上不含糊。

  「進來坐著說,蹲門口像什麼樣子。」晏南辰從帳里探出腦袋把老頭拽了進去。

  老吳頭被按在客座上的時候渾身都是拘謹的,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膝蓋上來回搓著,直到晏南星從帳後面走出來朝他遞了顆果脯過去,他才稍微鬆弛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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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師傅,我看過你在連山縣修的那條排洪渠。」晏南星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勢圖,上面用炭筆標註了密麻麻的高程線和水流走向,「三里長的渠道從高坡引到低洼地,彎了六道彎沒有一處塌方,功夫很實在。」

  「大小姐過獎了,那都是小活兒。」老吳頭啃完了手裡的紅薯,把核搓乾淨揣進了懷裡捨不得扔。

  「那我給你一個大活兒。」晏南星用手指在地勢圖上從河面的位置劃到半山坡的位置,中間跨過了三道溝壑和兩處斷崖,「把河水引上山去。」

  老吳頭愣了。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地勢圖上來回掃了兩遍,搓著膝蓋的手停住了。

  「大小姐,從河面到山坡上那片新開的梯田,落差起碼有十丈。水往低處流,怎麼往高處引?」

  「修壩蓄水,把水位抬高。」晏南星從桌面上拿起一根炭筆在地勢圖上的河流拐彎處畫了個橫槓,「在這裡修一道攔水壩,把上游來水攔住蓄起來,水位抬高之後從壩頂開一條引水渠沿著等高線繞山走,繞到梯田上方的時候地勢已經比田面高了,水自然就淌下去了。」

  老吳頭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嘴巴張了張合上,又張了張又合上,最後問了一句在他認知里最關鍵的問題。

  「壩修多高?」

  「六尺夠了。」晏南星在圖上標註了一個數字,「不用太高,太高了雨季泄洪頂不住。六尺的壩加上引水渠就能覆蓋東坡這一片的灌溉,後面再往其他坡面延伸。」

  「六尺的壩,得多少石料?」老吳頭的眉頭皺起來了,那是工匠在心裡默算工程量時特有的表情。

  「石料不缺,開荒的時候從地里撬出來的碎石板堆了滿山坡。」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趙鐵牛那邊每天光清理出來的石頭就夠你砌兩丈壩面的了。」

  「那人工呢?」

  「你要多少人?」

  老吳頭又盯著那張圖算了好一會兒,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計算時居然透出了一種精光。

  「修壩二十人,鑿渠四十人,搬運石料和灰漿三十人,總共得九十號人干三個月。」

  「給你一百二十人,兩個月幹完。」晏南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吳師傅你只管設計和指揮,人我調,料我備,工具不夠找工坊現打。你需要什麼跟南辰說,南辰記下來當天給你湊齊。」

  晏南辰在旁邊舉了舉手裡的本子表示自己在。

  老吳頭從客座上站起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浮過一種在他做了四十年水工生涯里從未體驗過的東西,像是一個手藝人終於遇到了一個既懂行又肯給資源的東家。

  「大小姐,老漢再問一句。」

  「問」

  「光東坡這一片,還是以後別處也修?」

  「吳師傅覺得呢?」晏南星歪著頭看他,嘴角那道弧度溫婉裡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老漢在連山縣的時候就想過一個事,嶺南雨水多但存不住,十天不下雨田就旱了。」老吳頭說到自己的專業時那股子拘謹消散了大半,手在空氣里比劃著名,「要是能在每條山谷的出口修一道蓄水壩,把雨季的水存起來旱季用,整個嶺南的產量能再翻一番。」

  「吳師傅果然是行家。」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內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面,手指在嶺南三州的山脈走勢上劃了一圈,「你說的這個想法跟我的計劃不謀而合。東坡這座壩是第一個,後面每個縣每條谷地都要修。你現在乾的不是一個小活兒,是整個嶺南水利工程的開頭。」

  老吳頭的嘴唇動了動,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來的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大小姐信得過老漢?」

  「你的手藝我看過了,信得過。」晏南星走回桌案前面把那張地勢圖推到桌沿上讓老吳頭拿走,「從今天起你就是農司水利組的總工,月俸三兩銀子加一石米。幹得好年底另有獎賞。」

  「三兩銀子?」老吳頭接過地勢圖的手抖了一下,他在連山縣給地主修魚塘一年才掙四兩銀子。

  「嫌少?」

  「不少不少,太多了。」老吳頭把地勢圖卷好抱在懷裡,彎著腰連退了兩步差點絆在門檻上,「老漢這就回去畫詳圖,三天之內把施工方案交上來。」

  兩個月後的一個午後,晏南星站在新修好的蓄水壩頂上,腳下是被攔住的河水在壩前蓄成的一汪碧綠水潭,右手邊一條筆直的石砌引水渠沿著山腰蜿蜒而去,渠里的水嘩地流著,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那片綠油的梯田上方。

  老吳頭蹲在壩頂上拿著一根標尺在測量水位線,嘴裡念有詞地跟身旁的兩個徒弟交代著什麼。

  「吳師傅,試水了沒有?」晏南星從壩頂那頭走過來,赤著的腳丫踩在濕潤的石面上。

  「試過了,今早放的水,半個時辰就流到了第三級梯田的分水口。」老吳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匠人看到自己作品成型時特有的滿足,「大小姐,這套渠道覆蓋的面積比咱們預估的還多出兩百畝,因為繞山那段路找到了一處天然的緩坡可以借勢。」

  「多出來的兩百畝正好種玉米。」晏南星嚼著果脯蹲在壩頂上,伸手探進渠道里撈了一把水灑在腳面上,涼得舒服。

  「大小姐,下一座壩修哪裡?」

  晏南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來,目光越過壩頂落在對面山谷的方向。

  「陽山縣南溝,那邊三千畝新開的梯田全靠天吃飯,得趕在旱季前把水送過去。」

  「陽山那邊的地勢老漢熟,給我一個月就夠了。」

  「半個月。」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人手加倍給你,材料提前備好運過去,你到了直接開工。」

  老吳頭咂了咂嘴,那張老臉上浮出一種被催命般的苦笑。

  「大小姐可真是把老骨頭往死里使喚。」

  「使喚完了給你加俸祿,年底多發三個月。」

  「那老漢明天就動身。」

  晏南辰站在壩下的河灘上仰頭看著壩頂上那對一老一少的剪影,手裡的本子上記滿了水利工程的進度數據,翻到最新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

  六個月後當嶺南三州所有建成的蓄水壩和引水渠連成一張網的時候,晏南辰拿著各縣匯總上來的試驗田產量報告站在晏南星面前,念出來的數字讓整個中軍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試驗田的畝產,稻穀從三百斤漲到了五百二十斤,紅薯兩千一百斤,土豆一千六百斤,玉米八百斤。」

  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聽完了這串數字,嘴角彎出的弧度比平日裡深了三分。

  「有水的地跟沒水的地,種出來的東西差了整一倍。吳師傅那把老骨頭值他那份俸祿的十倍。」

  「姐,產量有了,接下來是不是該往各縣大面積鋪種子了?」

  「鋪種子的事我早安排好了,農司的人這個月底就帶著第一批紅薯苗下各縣。」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小陶碗裡,從桌下那個木箱子裡掏出一沓裝訂好的粗紙冊子擱在桌面上,「但光發種子不夠,得教他們怎麼種怎麼管怎麼收怎麼存,一步都不能含糊。」

  「姐打算怎麼教?」

  「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