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放心,這條我比誰都清楚。」
晏南星說完這話的第二天清晨,谷地東坡上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鐵鋤碰石聲,五十個壯勞力天不亮就到了,趙鐵牛扛著那把比他胳膊還粗的朴刀站在坡頂上充當人形哨塔,銅鑼嗓門隔三差五就炸一回。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都給老子利索點,大小姐說了辰時開工,現在都快巳時了你們那片才翻了兩壟。」
底下一個精瘦的漢子直起腰來擦了把汗,沖坡頂上喊:「鐵牛哥,不是兄弟們偷懶,這地底下全是碎石板,鋤頭下去震得手發麻,得先把石頭撬出來才能翻。」
「石頭撬出來堆到邊上去,回頭修梯田坎用得上。」
晏南星的聲音從坡腳那條田埂上傳來,她蹲在地頭上一手攥著果脯一手捏著一把土在指間碾著,嘴裡嚼著東西也不耽誤說話,「趙鐵牛,你下來。」
趙鐵牛三步並兩步從坡頂躥下來,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帶著一種隨時待命的緊繃。
「大小姐。」
「你看這土。」晏南星把手裡碾碎的土塊攤開給他看,那層紅褐色的細粉在晨光里泛著乾燥的光澤,「表層是紅壤,酸性大,直接種東西扎不住根。」
趙鐵牛低頭看了看那把土,又看了看晏南星的臉,老實實地問了一句讓他顯得格外憨厚的話。
「大小姐,什麼是酸性?」
「就是這土太瘦了,種啥死啥。」晏南星把手在裙擺上蹭了蹭站起來,朝田埂另一頭堆著的幾十口大缸走過去,拍了拍其中一口缸的邊沿,「這裡頭是草木灰和河泥按比例拌好的底肥,翻完地之後先撒一層這個進去養土,養上半個月再下種子。」
「半個月?」趙鐵牛撓了撓後腦勺,「大小姐,您昨天不是說四個月就能收?」
「四個月是從下種算起,養土的半個月是額外的。」晏南星嚼完嘴裡那顆果脯,從袖口裡又摸了一顆含進去,抬腳往坡上走,赤著的腳丫踩在翻鬆的土上留下一串淺淺的印子,「磨刀不誤砍柴工,地底子養好了後面省三倍的事。」
走到半坡上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著底下那片正在被翻開的荒地,遠處的河面上老李的船隊已經出發去拉草木灰了,工坊方向傳來錘打鐵器的聲響,整個谷地在晨光里運轉得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
「鐵牛。」
「在。」
「這片坡翻完需要幾天?」
「照現在這個速度,五十個人干十天能翻完這三百畝。」趙鐵牛算得快,手指在空氣里比劃了兩下就把數報了出來。
「三百畝不夠。」晏南星轉過身來繼續往坡頂走,腳步輕快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我要五萬畝。」
趙鐵牛的腳步絆了一下。
「多少?」
「五萬畝。」晏南星站在坡頂上回過頭來看著他,晨風把那件紅衣的裙擺吹得微翻卷,嘴角彎著的弧度溫婉里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三州之地的荒坡旱地加起來不止五萬畝,我先吃下最容易開的這一批。」
「大小姐,五萬畝得多少人啊。」趙鐵牛把那張刀疤臉上的表情努力從震驚調整到認真思考,「光靠咱們谷地這點人手,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誰說光靠谷地的人了?」晏南星蹲下來在坡頂那塊已經翻好的土裡隨手撿了顆石子丟下坡去,「各縣的百姓才是主力,咱們負責教,他們負責干。」
「可他們憑什麼替咱們幹活?」
「不是替咱們干,是替他們自己干。」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嚼著果脯往坡下走,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教趙鐵牛認字,「開出來的荒地歸他們自己種,頭三年免租,第四年起只交兩成。你覺得有這種好事,百姓干不干?」
趙鐵牛那張粗獷的面孔上浮出一種被點撥之後恍然的光。
「干,肯定干。誰不想多幾畝地?」
「這就對了。」晏南星從坡頂走回坡腳的田埂上,朝那群正在揮鋤的壯勞力揚了揚聲音,「歇一刻鐘,喝口水再干,中午管飽管肉。」
底下一片歡呼。
趙鐵牛跟在她身後走到田埂盡頭那棵大榕樹的陰涼里,看著晏南星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一卷粗紙攤開來,上面畫滿了密麻麻的格子和標註。
「這是什麼?」
「開荒進度表。」晏南星用炭筆在第一個格子裡打了個勾,嘴裡含著果脯含混不清地說,「第一片試驗田三百畝由咱們自己人翻,做樣板給各縣看。等半個月後這片地肥養好了下了種,你帶人去連山縣和陽山縣跑一趟,帶著農司的人和這張圖去找各縣的里正村長,當面跟他們說清楚開荒的條件。」
「大小姐放心,屬下嘴笨但腿腳快,保證跑到。」
「嘴笨不怕,帶上農司的劉三嘴跟你搭檔,他負責說你負責鎮場子。」晏南星頭也沒抬地在進度表上繼續標註著什麼,「遇到不配合的里正就把你那把刀往桌上一拍,不用說話,讓他自己體會。」
趙鐵牛咧嘴笑了,那道從額角橫到下巴的刀疤在笑意里扭曲成一條猙獰的弧線。
「屬下最擅長這個。」
一個月之後,谷地東坡那三百畝試驗田裡的紅薯苗已經爬滿了壟溝,綠油油的藤蔓在陽光下鋪了一層又一層,長勢好得連隔壁村來圍觀的老農都蹲在田坎上看得挪不動腳。
兩個月之後,連山縣和陽山縣的荒坡上響起了跟谷地一模一樣的鐵鋤碰石聲,各村的壯勞力天不亮就扛著工具上坡,幹得比替地主扛活時還來勁。
趙鐵牛每隔十天就帶人在各縣之間跑一圈,回來的時候臉上永遠掛著那種任務完成的得意。
三個月後的一個傍晚,晏南星站在谷地東坡的最高處往四面八方看去,目之所及的每一道山坡上都覆著一層新翻的黃土或者剛冒頭的綠苗,遠處連山方向的梯田坎子在落日裡一層疊著一層,像是給整座山穿了一件新衣裳。
趙鐵牛從坡下跑上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紙,喘著粗氣。
「大小姐,各縣的數目匯總回來了,劉三嘴親自核的。」
晏南星接過來掃了兩眼,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
「五萬三千畝。」
「超了。」趙鐵牛咧著嘴,那張刀疤臉上的笑比看見金子還燦爛。
「超了才好,說明百姓的勁頭比我預想的還足。」晏南星把那份紙折起來塞進袖口,目光越過連綿的坡地落在遠處河面上工坊升起的炊煙方向,「地翻出來了,下一步就得把水送上去,光靠老天爺的雨不夠。」
「水的事也是大小姐操心?」
「水是命根子,我不操心誰操心?」晏南星轉身往坡下走,赤著的腳丫踩在田埂鬆軟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子,「明天讓老吳頭來中軍帳找我,他修了一輩子水渠,我有活兒給他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