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的是整個天下。「
這話落在帳內的時候王八的嘴咧到了耳根子，李四的三角眼裡亮得像點了兩盞燈，晏南辰的炭筆在紙上重地畫了個圈把這句話圈了進去。
晏守疆端著茶碗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擱下茶碗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伸手在京城那個位置拍了一掌。
」要天下可以，但得一口一口吃。「
」爹說得對，所以第一口得吃最實在的。「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爹身邊，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點在嶺南三州中間那片被標註為荒地的大塊綠色上面，」糧食。「
」糧食？「王八在旁邊撓了撓那張刀疤縱橫的臉，」大小姐，咱們現在的糧不是夠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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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吃和夠打仗是兩碼事。「晏南星轉過身來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從桌下那個不起眼的木箱子裡掏出了三樣東西擱在桌面上，」你們看這是什麼。「
三樣東西形狀各異，一個是拳頭大小表皮粗糙的紅褐色塊莖，一個是渾圓沉甸的土黃色疙瘩，第三個是一穗金燦燦的顆粒飽滿的長條形果實。
王八湊過去看了半天，伸出蒲扇大的手捏起那個紅褐色塊莖翻來覆去瞧了兩遍。
」大小姐，這是什麼玩意兒？能吃？「
」能吃，而且比稻穀好種十倍。「晏南星從他手裡把那東西拿回來擱好，手指點著三樣東西一個一個地介紹，」這個叫紅薯，這個叫土豆，這個叫玉米。「
」沒見過。「李四的三角眼眯著打量了半天，搖了搖頭。
」你們當然沒見過，這三樣東西在大楚的土地上從來沒人種過。「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弧弧度，」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什麼特點？「晏南辰的炭筆已經準備好了。
」畝產高得嚇人。「晏南星伸出一根指指點在那個紅薯上面，」這個紅薯，種在旱地里不挑土不挑水，一畝地能產兩千斤。「
帳內安靜了一瞬。
」多少？「王八的嗓門炸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以為自己聽錯了的茫然。
」兩千斤。「晏南星把那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河裡打了幾條魚。
」大小姐，咱們現在種的稻穀一畝地頂天了也就產三百斤。「李四的聲音壓著，那張黑瘦的面孔上浮出一層被這個數字擊中之後特有的凝重，」兩千斤，是稻穀的六倍還多？「
」紅薯是旱地作物，不跟稻穀搶水田。「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內那面空著的木板前面，拿起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簡略的分區圖，」我的計劃是這樣的，水田繼續種稻穀不動，旱地和荒坡全部種紅薯和土豆，平坦的旱地里套種玉米。三作物錯開收穫季節，一年到頭糧倉里不會空。「
」這三樣東西真的能種活？「晏守疆的聲音從帳後傳來，帶著一種老將軍謹慎多於激動的審慎，」這邊的氣候和土質適合？「
」嶺南氣候熱雨水足，紅薯和土豆最喜歡這種環境。「晏南星在木板上的分區圖旁邊又寫了幾行字，」玉米需要光照強一些的地方，種在向陽坡上最合適。三樣東西我都有種子，第一批試種田已經選好了地方，就在谷地東面那片剛開出來的荒坡上。「
」姐，種子從哪來的？「晏南辰問了一句他一直想問但沒好意思開口的問題。
」你姐的私房。「晏南星嚼著果脯朝他眨了眨眼，那個表情明艷里透著幾分狡黠，」別問出處，問就是祖宗保佑。「
晏南辰識趣地把嘴閉上了，炭筆在本子上刷地記著要點。
晏守疆從帳後走到桌案前面，伸手拿起那個土豆翻了翻，粗糙的指腹摩挲著表皮上的芽眼，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浮著一種比看到千軍萬馬還要慎重的光。
」南星，這東西若真有你說的那個產量，嶺南三年之內不止糧食翻倍，怕是翻五倍都不止。「
」翻五倍是保守估計。「晏南星從她爹手裡把土豆拿回來放好，手指在那三樣東西上面一划過，」紅薯和土豆還有一個好處，它們的藤蔓和葉子能餵豬餵雞，連邊角料都不浪費。等糧食產量上來了，牲畜也能跟著養起來，百姓的飯碗裡不止有米麵，還能見著肉。「
」大小姐，那這個事怎麼鋪開？「李四從桌旁的椅子上欠了欠身，三角眼裡轉著一種精明的算計，」光靠咱們谷地這點人手，種不了多大面積。「
」所以要教。「晏南星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沓寫滿了字的粗紙擱在桌面上，」這是我整理的種植手冊，從育苗到栽種到田間管理到收穫儲存，每一步怎麼做都寫得明白白。第一批試種田由我親自盯著，等出了成果之後讓農司的人帶著種子和手冊下到各縣去推廣。「
」百姓肯種嗎？「王八撓了撓後腦勺，」這東西誰都沒見過，萬一他們不信呢？「
」不信就讓他們看。「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試種田就設在谷地東坡最顯眼的位置上，從播種到收穫全程讓周圍村子的人來看。等他們親眼看見一畝地里挖出來兩千斤紅薯的時候，不用我去推，他們自己會跑來求種子。「
」姐，那時間呢？「晏南辰算了算，」紅薯從種到收要多久？「
」三到四個月。「
」那豈不是今年就能見成果？「
」所以我說第一口要吃最實在的。「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外面的日頭正從山頂往下沉，金紅色的光把谷地東面那片剛翻過的荒坡照得一片暖黃，」四個月之後這片坡上全是糧食，六個月之後各縣的旱地里全是糧食，一年之後整個嶺南的百姓都知道跟著晏家種地不會餓肚子。「
」糧食有了，兵就好招了。「晏守疆的聲音從桌案方向傳來，沉穩而篤定。
」兵好招了，鐵就得跟上。「晏南星轉回身來看著帳內的四個人，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映著帳簾縫隙透進來的落日餘暉，」糧食是根，鋼鐵是骨，兵馬是拳頭。三樣東西缺一不可，但根得先扎穩了，骨和拳頭才有力氣。「
」大小姐，明天開始翻地？「王八已經按捺不住了，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咧著一躍躍欲試的笑。
」明天開始。「晏南星嚼著果脯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把那三樣作物一收進桌下的木箱裡，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收拾金條，」王八你調五十個壯勞力明早辰時到東坡集合，李四你安排兩條船明天去下游拉一批草木灰回來做底肥。南辰你跟我去選苗圃的位置，育苗得比翻地早三天。「
」得嘞。「
」屬下明白。「
」好。「
晏守疆站在帳內看著這幾個人領了任務風火火地往外走，最後只剩他跟女兒兩個人待在被燭火映得暖黃的帳子裡。
」南星。「
」嗯？「
」你方才說糧食是根鋼鐵是骨兵馬是拳頭。「晏守疆走到女兒身側站定，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落在桌面那張輿圖上從南到北那條線的起點，」爹再給你加一樣。「
」什麼？「
」民心是血。「晏守疆的手掌落在晏南星的肩頭上，那個力道沉穩而溫暖，」根再深骨再硬拳頭再大，沒有血流著就是一具死物。你今天在嶺南做的這些事，讓百姓吃飽穿暖有書念有路走，這才是你將來能走到京城去的真正底氣。「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著她爹那張被燭火映得溝壑分明的面孔，嘴角彎出的那道弧度里多了一層平日裡很少流露的柔軟。
」爹放心，這條我比誰都清楚。「
帳外的暮色已經徹底漫上來了，遠處東坡方向那片剛翻過的黃土在最後一縷天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像是一張等待落子的棋盤，安靜地鋪在那裡等著明天第一顆種子埋進去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