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說,是晏家。」
這句話從晏南星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傍晚,而一個月之後的某個清晨,連山縣菜市口賣豆腐的劉嬸子親口把這句話驗證了。
那天孫猴子帶著三個人在連山縣城裡轉了一圈回來,進帳的時候臉上掛著一種比偷了雞還得意的笑。
「大小姐,屬下這趟摸了六個縣回來,您猜老百姓現在管咱們派下去的人叫什麼?」
「叫什麼?」
「叫晏家先生。」孫猴子蹲在帳門口掰著手指頭數,「連山縣的劉嬸子說她家那兩畝薄田用了咱們教的法子育秧,今年的苗比往年壯了一截,逢人就念叨晏家先生好。陽山那邊更邪乎,縣裡的水渠修通了之後灌溉面積翻了一倍,老百姓自發在渠口立了塊石碑,刻的是晏家恩澤四個字。」
「石碑都立上了?」晏南辰從帳角的位置探過頭來,手裡的炭筆懸在本子上方。
「可不是。」孫猴子搓著手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有更絕的,英德縣那個縣令,就是周大人說的愣頭青那位,上個月還死活不讓咱們的人進城,這個月親自跑到隔壁縣去請人,說是看見人家的稻田長勢比自己的好太多了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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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往上彎了彎,從桌案上那摞厚厚的匯報冊子裡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來。
「南辰,把各縣的數目念一遍。」
晏南辰翻到本子最新的那一頁,炭筆點著上面的條目開始念:「截至今日,十七個縣裡有十四個縣接受了咱們的農事指導,水利工匠進駐了十一個縣,帳房清冊的進了九個縣。三個沒配合的縣裡,兩個已經鬆口在談了,就剩清遠縣那個世家釘子還在死扛。」
「清遠縣那個姓什麼來著?」
「姓衛,叫衛仲平,是蘇相門生。」
「蘇相的人。」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小陶碗裡,裹著白布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讓他扛著,不急。等周圍的縣全活過來了,他那個縣的老百姓自己會把他趕走。」
「姐,那行政的事呢?」晏南辰合上本子走到桌案前面,「現在各縣的實際權力已經被咱們的人分走了大半,但名義上那些縣令還在,政令出了咱們這裡到了縣裡還得過一道他們的手,效率太慢了。」
「所以要改。」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內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面,手指從嶺南三州的位置划過,在每個縣的標註點上停了停,「我想了一個月了,嶺南的行政不能再用朝廷那套爛到根子裡的制度。」
「姐打算怎麼改?」
「設四司。」晏南星轉過身來靠在牆上,豎起四根手指,「農司管種地開荒和水利,工司管冶鐵造船和修路,兵司管練兵和治安,刑司管斷案和稅賦。四司直接對我負責,各縣設分支,縣令只保留一個象徵性的名頭掛在那裡給朝廷看。」
「那人手夠嗎?」晏南辰的炭筆已經在飛速地記錄了。
「書院裡第一批結業的學員有四十七個人,加上周文那邊願意過來做事的胥吏二十幾個,再加上我從各縣裡選拔出來的能吏,湊一湊第一批架子搭得起來。」
帳簾從外面被掀開,周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這回他沒有騎馬來,是坐著晏南星上次答應他的那輛馬車來的,身上的官袍也換成了一件半舊的青色便服。
「大小姐,下官來交上個月的報表。」
「周大人來得正好。」晏南星朝客座比了個手勢,「坐,我正跟南辰說改行政的事,你來了正好參詳。」
周文在客座上坐下來接過晏南辰遞的涼茶喝了一口,聽完晏南星把四司的框架說了一遍之後沉吟了好一會兒。
「大小姐這套法子,跟朝廷的六部有些像但又不一樣。」
「朝廷六部的毛病在於官員太多事情太少,互相推諉扯皮。」晏南星嚼著果脯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對舊制度的不屑,「我這四司每一司管的都是實打實的事,做出來的成績看得見摸得著。種了多少地產了多少糧打了多少鐵修了多少路,全部用數字說話,年底考核不合格的直接撤換。」
「那縣令那邊怎麼跟他們說?」
「不用說。」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到嘴裡,「周大人你下一道公文,就說刺史府為提升效率設立專項辦事機構協助各縣施政。縣令們愛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反正實際做事的是我的人。」
周文的嘴角動了動,已經不知道第幾次生出「我怎麼就上了這條賊船」的感慨了。
「下官有一個建議。」
「說。」
「四司的主官,大小姐不要全用自己人。」周文的聲音壓低了些許,那雙在官場裡打磨了二十年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老練的審慎,「留兩個位置給各縣那些主動投靠過來的能吏,讓他們覺得在新體制里有上升的空間。這樣一來那些還在觀望的人也會跟著動心。」
「周大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晏南星嚼著果脯點了點頭,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浮出一層讚許的光,「農司的副手你來推薦一個人,要真心想做事能力過硬的。」
「陽山縣的主簿趙文才,此人出身寒門,在陽山做了八年主簿把全縣的田畝冊子理得清楚楚,幾任縣令都離不開他。」
「行,調過來。」
晏南辰在旁邊記完了這段對話,抬起頭來看著他姐那張被午後陽光映得明艷的側臉。
「姐,這套東西鋪下去之後,嶺南就真的是咱們的了吧?」
「名義上是朝廷的,實際上每一粒米每一塊鐵每一個人都聽我晏家的調度。」晏南星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遠處校場上傳來操練的呼喝聲和工坊方向錘打鐵器的脆響混在一起,構成一種蓬勃而有序的聲響,「南辰,你去把四司的框架整理成文,三天之內拿給我看。周大人回去之後把公文備好等我消息。」
「下官明白。」
周文起身告辭的時候走到帳門口又停了一步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晏南星那張年輕到不該有這種手腕的面孔上。
「大小姐,下官在連山縣的時候聽見一個老農說了句話,覺得有趣想轉述給您。」
「什麼話?」
「那老農說,從前盼著朝廷來人是盼著被少刮一層皮,現在盼著晏家來人是盼著多學一門手藝。」周文的嘴角浮出一絲苦澀而服氣的笑,「大小姐,民心這東西,您是真拿到了。」
「民心不是拿的,是換的。」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帳門框上,晚風把那件紅衣的裙擺吹得微翻卷,目光越過周文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抽穗的稻田上面,「我給他們糧種給他們水渠給他們安穩日子,他們還我一個穩固的後方。這筆買賣,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