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犯錯的時候。「蘇文淵這句話從京城飄出來的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嶺南，晏南星正在犯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會犯錯但實際上精準到讓人牙酸的」錯「。
朝廷的旨意送到嶺南刺史府的第三天，周文親自帶著抄本騎了半天的馬趕到谷地來遞給晏南星的時候，晏南星正坐在碼頭上看老李指揮工人往新修好的戰船上裝貨，赤著的腳丫子晃在河水裡一盪一盪的。
」大小姐，旨意下來了。「周文翻身下馬的時候滿頭大汗官袍後背濕了一大片，把那份抄本雙手遞過去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慶幸。
晏南星接過來掃了兩眼，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把抄本隨手丟給了旁邊的晏南辰。
」看了沒？「」看了，寫得挺客氣。「」不是客氣，是慫了。「晏南星把腳從河水裡收回來踩在曬得發燙的木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水珠，」周大人，旨意上說的是嘉勉你治理有方對吧？「」正是。「」那從今天起，你這個刺史就得名副其實地有方起來了。「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到嘴裡，轉身朝營地方向走，招手示意周文跟上來，」我要往嶺南三州的各個縣城派人，你替我鋪路。「」派人？「周文小跑兩步跟上來，那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上浮過一絲警惕，」大小姐是要接管各縣？「」不是接管，是協助。「晏南星嚼著果脯糾正了他用詞，語氣裡帶著一種教小孩子認字的耐心，」周大人，你轄下那些縣令一年到頭最愁什麼？「
」愁稅賦收不上來，愁匪患平不了，愁水利修不起。「周文答得老實。
」那我派過去的人就是幫他們解決這三樣事情的。「晏南星走到中軍帳門口停下來轉過身，裹著白布的手指豎起三根在周文面前晃了晃，」第一批人是農事官，教他們怎麼種高產的糧食。第二批人是工匠，幫他們修水渠通溝排澇。第三批人是帳房，替他們把爛得跟一團漿糊似的稅冊理清楚。「
」那軍事呢？「周文的眉心擰著，問出了他最在意的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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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的不急。「晏南星掀開帳簾走進去，在桌案後面坐下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轉著一種下棋人布局到中盤時特有的從容，」我先讓他們吃飽穿暖把日子過順了，等他們習慣了我的人替他們辦事做主的時候，我的人就是他們的人了，還需要什麼軍事接管？「
周文站在帳內消化了好一會兒這番話，那張文官的面孔上浮過好幾層複雜的東西，最後歸結為一種被徹底折服的嘆息。
」大小姐這是溫水煮青蛙。「
」我這叫讓利於民。「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遞給他，」周大人，你幫我做一件事。給各縣發一道公文，就說刺史府今年推行新政，派農事顧問和水利工匠下縣指導春耕，各縣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用刺史府的名義？「
」你是刺史，用你的名義天經地義。「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縣令們看見的是刺史府的公文，聽命的是刺史大人的調令。至於底下幹活的人是我晏家的人這件事，他們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不需要在意。「
」大小姐，若是有縣令不肯配合呢？「
」不肯配合的是少數還是多數？「
」依下官對各縣的了解，願意配合的起碼占七成。「周文在客座上坐下來，那隻攥著果脯的手終於鬆開塞進了嘴裡嚼了一口，眉頭舒展了幾分，」嶺南這些縣令大多是被貶謫下來的京官或者本地寒門出身的末流進士，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有人來幫他們做事他們高興還來不及，犯不著跟白送上門的好處過不去。「
」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的要麼是世家安插的釘子，要麼是腦子犟的愣頭青。「周文把果脯核吐到手心裡學著晏南星的樣子擱進桌上那隻小陶碗裡，」釘子不好拔，愣頭青不好勸。「
」釘子不用拔。「晏南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那個節奏不緊不慢透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周圍的縣全都日子紅火了，糧食產得多了稅賦交得齊了考評升上去了，就他一個縣死氣沉沉什麼都沒變。你覺得他底下的百姓和胥吏會怎麼想？「
」會覺得自家縣令無能。「
」不止覺得，會鬧。「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眼底浮出一層愉悅的光，」百姓鬧了胥吏不滿了，他這個縣令還坐得穩嗎？不用我動手，他自己就得滾蛋或者乖乖來找我合作。「
」那愣頭青呢？「
」愣頭青更好辦。「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內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面，手指點在嶺南三州各縣的位置上，一個一個地划過去，」愣頭青的特點是認死理不會轉彎，但認死理的人往也是真心想做事的人。這種人你不跟他講道理，你直接讓他看見成果。等他親眼看見隔壁縣的糧食畝產翻了一倍水渠修得筆直通暢，他自己就會跑過來問我要人要種子要技術。「
」大小姐把人心算得比帳本還清楚。「
」人心就是最大的帳本。「晏南星轉過身來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從袖口裡摸了顆新果脯含進嘴裡，那雙溫婉的眼睛落在周文臉上的時候帶著一種拍板定案的果決，」周大人，公文三天之內發下去。第一批農事官十二人後天從營地出發，你安排陳參軍在府城接應，把人分派到各縣去。「
」下官領命。「周文站起來抱拳的時候那個姿態已經跟第一次來時完全不同了，少了文官面對草莽的端著，多了屬下接令時該有的利落。
」還有一件事。「晏南星在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叫住了他。
」大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那些不肯配合的縣令裡面，如果有誰敢陽奉陰違扣著我的人不讓進或者暗地裡使絆子。「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聲音輕柔溫婉得像春風拂面，但從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讓周文後脊上竄起一陣涼意，」周大人不必跟我匯報，直接以瀆職之名摘了他的帽子就行。「
」大小姐，這……「
」朝廷的旨意寫的是什麼來著？「晏南星歪著頭問他，那個歪頭的角度俏皮得像個還在閨閣里撒嬌的少女，」嘉勉刺史治理有方，准嶺南按現行方略施政。周大人，你是刺史，治理你轄下的縣令是你的職權範圍，摘一兩頂帽子不過分吧？「
周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雙在官場裡浸了二十年的眼睛裡浮過一種」我怎麼就上了這條賊船「的複雜，但嘴上說出來的只有兩個字。
」不過分。「
」這就對了。「晏南星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周大人路上慢走，下次來不用騎馬騎得滿頭大汗的，我讓人在半路上給你備輛馬車。「
周文走後晏南辰從帳後面轉出來，手裡的本子上密麻麻記滿了方才談話的要點，炭筆在紙上敲了兩下。
」姐，你這招比直接派兵打進去還狠。「
」打進去只能打一時，人心收過來才是一輩子的。「晏南星嚼完嘴裡那顆果脯把核吐進小陶碗裡，赤著腳踩上那雙被太陽曬暖的布鞋，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遠處的河面上船影來往，工坊的炊煙在暮色里升得筆直，校場上收操的士兵們排著隊往伙房方向走去，熱鬧而有序，」南辰，三個月。「
」三個月什麼？「
」三個月之後，嶺南三州十七個縣的百姓提起誰管他們吃飽飯穿暖衣的時候，嘴裡念的不會是朝廷也不會是刺史府。「晏南星靠在帳門框上，晚風把那件紅衣的裙擺吹得微翻卷，嘴角彎著的弧度在暮色里溫婉而篤定，」他們會說，是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