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們沒得選。」晏南星這話說出口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而四十天之後京城御書房裡發生的事情證明她對那座皇城的判斷精準得可怕。
楚明帝面前的御案上攤著兩份東西，左邊是周文從嶺南遞上來的摺子，右邊是兵部每月按例送來的軍費帳簿，他的目光在這兩樣東西之間來回移動了很久。
「蘇相看過了？」
「臣看過了。」蘇文淵站在御案前面三步開外的位置上，緋色官袍在午後從窗欞透進來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眼，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掛著的是宰輔該有的沉穩。
「說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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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的摺子寫得四平八穩，通篇都是'匪患已平商路已通百姓安居'的歌功頌德。」蘇文淵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品評一篇文章的好壞，「但臣在字裡行間讀出來的意思是，他已經被晏家收買了。」
楚明帝的手指在御案上無聲地敲著，那個頻率忽快忽慢透著一種煩躁到了極點又不知道該怎麼發作的憋悶。
「收買？」
「或者說得好聽一些，是合作。」蘇文淵的嘴角浮出一絲不易覺察的諷意，「周文在摺子里替晏家描了一幅太平圖景，嶺南無匪無患，商稅年遞增，甚至還承諾明年歲貢能增到往年的三倍。這些話翻譯過來只有一個意思，他在替晏南星向朝廷要一個名分。」
「名分？」楚明帝從龍椅上站起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坐不住的暴躁，繞著御案走了兩步又坐回去，「她一個流放犯，要什麼名分？要朕封她做嶺南王嗎？」
「陛下息怒。」蘇文淵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晏南星要的不是封號，她要的是朝廷別去打她。只要朝廷不派兵南下，她就安分守在嶺南種她的地練她的兵，甚至願意象徵性地交一筆歲貢維持面子上的臣屬關係。」
「象徵性。」楚明帝把這三個字從齒縫裡碾出來，浮腫的眼睛底下那層青黑在午後的光線里格外分明，「她倒是大方，朕的土地朕的百姓朕的河道，她占著用還來跟朕談象徵性。」
韓鼎站在御書房的另一側一直沒開口，這時候終於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依舊帶著兵部尚書特有的謹慎。
「陛下，臣有一言。」
「說
」以當前的軍力和財力，討伐嶺南確實力有不逮。「韓鼎的措辭經過了反覆斟酌，每個字落下去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分寸感，」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晏家願意交歲貢願意維持臣屬之名，這本身就說明她還不想跟朝廷徹底翻臉。「
」不想翻臉？「楚明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羞辱之後的陰冷，」她打了朕的水師滅了朕五百兵卒收了朕的戰船，這叫不想翻臉？「
」陛下，那支水師是去打她的，她是被動還擊。「韓鼎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但語調沒有亂，」而且事後她沒有順勢南下攻打廣州也沒有動嶺南府城，反而通過周文遞了摺子表示恭順。從兵法上來說，這是在給朝廷台階下。「
楚明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攥得指節發白，那雙浮腫的眼睛裡轉著的光明滅不定，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在計算籠門的縫隙夠不夠它鑽出去。
蘇文淵在旁邊看著楚明帝的臉色變化，那雙閱盡官場的眼睛裡轉著精密的盤算，等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呼吸之後才開口。
」陛下，臣以為韓大人此言有理。「
楚明帝的目光刷地轉到蘇文淵臉上，帶著一種」你不是一直主張對付晏家的嗎「的質問。
」蘇相變了口風？「
」非是變了口風，而是審時度勢。「蘇文淵的聲音沉穩得像一潭古井無波的死水，」晏家在嶺南鬧騰是事實，但眼下朝廷最要緊的事不在嶺南。大皇子上月在京畿私調了三百禁軍，二皇子的門客在朝中到處串聯御史彈劾太子黨，這兩件事哪一件都比嶺南那個犄角旮旯緊迫得多。「
楚明帝的臉色在聽到」私調禁軍「四個字的時候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那層陰鷙從眼底一直蔓延到了嘴角的紋路里。
」你們的意思是，先放晏南星一馬？「
」不是放一馬，是暫不追究。「蘇文淵的措辭精準得像是一把刻刀在雕琢每個字的稜角，」陛下可以下一道旨意，措辭不必太重也不必太輕，就說嶺南刺史周文治理有方朝廷予以嘉勉，准許嶺南按現行方略繼續施政。這道旨意不提晏家一個字，但意思到了。「
」晏南星看得懂？「
」她比滿朝文武都看得懂。「
楚明帝在龍椅上坐了很久，那雙浮腫的眼睛盯著御案上那份兵部的軍費帳簿，薄的幾頁紙上寫滿了」欠餉「」缺額「」軍械不足「的字樣，每一行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他打不起這一仗。
」擬旨。「
蘇文淵和韓鼎同時欠身。
」就按蘇相說的，嘉勉周文治理有方，准嶺南按現行方略施政。「楚明帝從龍椅上站起來的時候那個動作沉重得像是身上壓著整座宮城的重量，」另外，告訴兵部，嶺南水師剩餘編制暫時不補，銀子留著給京畿的禁軍發餉。「
」陛下聖明。「
楚明帝走到屏風前面的時候停了步子，沒有回頭，聲音從那道盤龍紋的陰影里飄出來，沙啞而陰沉。
」蘇相。「
」臣在。「
」晏南星是個聰明人，她知道跟朝廷對抗的代價所以選了這條路。「楚明帝的背影在屏風的陰影里模糊成一團暗色，」朕也聰明，朕認這個現狀。但朕告訴你，朕只是暫時認，不是永遠認。等朕把那兩個逆子的事情料理乾淨了，騰出手來的時候，嶺南是第一個要清算的地方。「
」臣記下了。「
腳步聲消失在屏風後面的深處，御書房裡只剩下蘇文淵和韓鼎兩個人站在滿地的斜陽里。
韓鼎等了幾個呼吸確認楚明帝走遠了才側過頭來看了蘇文淵一眼，壓低聲音。
」蘇相，陛下說的'騰出手來'，您信嗎？「
」韓大人覺得呢？「蘇文淵整了整袖口的褶皺，邁步往御書房外面走，語氣裡帶著一種看透了棋局每一步走勢的從容，」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事至少還得鬧三五年，三五年之後晏南星在嶺南扎的根還拔得動嗎？「
韓鼎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御書房的門，正午過後的日頭依然毒辣地照著漢白玉的台階，幾隻烏鴉從宮牆上飛過去叫了兩聲，那聲音跟四十天前一模一樣的沙啞刺耳。
」蘇相，那咱們就這麼看著？「
」看著，等著。「蘇文淵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步子放慢了些許，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眯著看向南方天際線的方向，嘴角浮出一絲旁人看不懂的笑，」韓大人，下棋的人最忌諱的不是落錯子，而是在不該動的時候伸手。「
」那什麼時候該動？「
」等她犯錯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