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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談判桌上的棋局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目光從帳簾縫隙里望出去落在那些旗幟上面,河面上的暮色正把所有船影染成一片濃墨,而中軍帳內的燭火已經換過兩輪了。

  周文坐在桌案對面,面前的碗粥已經見了底,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再動,那雙在官場裡磨了二十年的眼睛在燭火映照下帶著一種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的沉靜。

  「大小姐,下官方才想了一路,有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周大人吃飽了就該說正事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那隻小陶碗裡,朝晏南辰揚了揚下巴示意把碗筷收了,自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桌面那張輿圖邊沿,「講。」

  「大小姐方才說的那三條,路引文書和戶籍登記這兩樣下官能做主,但第三條讓下官替您在奏摺里粉飾太平,這個事情做起來容易,可一旦朝廷派人下來核查……」

  「不會查的。」晏南星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千里之外那座皇城的了如指掌,「京城現在的局面,大皇子和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禁軍都快被拆成兩半了。楚明帝連自己枕頭邊安不安全都顧不上,哪有心思派人跑到嶺南這個犄角旮旯來查一個刺史的奏摺寫得是真是假?」

  周文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過一層被說中了心事的窘迫。

  「大小姐對京中局勢倒是洞若觀火。」

  「不是我洞若觀火,是那幫人蠢得太明顯了。」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新果脯含進嘴裡,嚼破外皮的時候眉眼彎著,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今天河裡的魚打得多不多,「周大人,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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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請說。」

  「你在嶺南做了三年刺史,考評年中下,銀子收不上來路修不起來匪剿不乾淨,再這麼下去頂多再撐兩年就得被一紙調令扔到更偏的地方去養老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目光落在周文臉上,溫婉裡帶著一種不留情面的直白,「我說得對不對?」

  周文的臉上掛不住了,那層文官慣有的體面在這句話面前薄得像一張紙,嘴唇動了兩下想要辯解什麼,最後只是長出了一口氣。

  「大小姐說得不錯。」

  「但如果從今年開始,你的考評變了呢?」晏南星身子前傾了兩分,雙手交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匪患平了,河道通了,商稅上來了,流民安置了,開荒的畝數年增長。這些東西擺在吏部的案頭上,你覺得你的考評會是什麼?」

  周文的呼吸滯了一拍,那雙眼睛裡轉著的光從猶豫變成了實打實的心動。

  「大小姐的意思是,這些政績算在下官頭上?」

  「你是嶺南刺史,嶺南的好事不算你頭上算誰頭上?」晏南星把果脯咽下去,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周大人,我不跟你要名聲也不跟你搶功勞。我要的是實打實的地盤和人,你要的是實打實的烏紗帽和考評。咱們各取所需,誰也不虧誰。」

  帳簾從外面被輕輕掀開一角,晏守疆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在外面站了兩個呼吸之後邁步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目光從周文臉上掃了一遍。

  「周大人還沒歇息?」

  「晏將軍。」周文趕緊站起來拱了拱手。

  「坐,不必多禮。」晏守疆在旁邊那張空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茶,那個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堂屋裡消磨晚飯後的時光,「老夫聽了一路,有句話想問周大人。」

  「將軍請說。」

  「周大人覺得,朝廷還能撐多久?」

  這個問題落在帳內的空氣里比晏南星方才說的所有話都重,重到周文的脊背都直了三分,那雙眼睛裡浮著一種被逼到了牆角必須做選擇的緊繃。

  「將軍這話……」

  「老夫在京城三十年,看著大楚從先帝時候的鼎盛走到今天這個爛攤子。」晏守疆端著茶碗的姿態沉穩如山,聲音低沉卻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分量,「國庫空了,禁軍散了,皇子們恨不得把親爹掀下龍椅,邊關的蠻族一年比一年不老實。周大人是聰明人,這條船還能坐多久?」

  周文的喉結滾了一下,握著茶碗的手指關節泛出一層薄白。

  晏南星在旁邊嚼著果脯看著這對中年人的交鋒,沒有插嘴,嘴角那道弧度帶著一種「我爹出馬一個頂倆」的愜意。

  「將軍的意思,下官聽明白了。」周文把茶碗放回桌面上,那個動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果決,「但下官有一個條件。」

  「說。」晏南星接過了話。

  「下官和下官手底下那些人,將來若是大小姐成了事,要有一個去處。」周文看著晏南星的眼睛,那是一個在官場沉浮了二十年的人押上全部籌碼時才有的認真,「不求高官厚祿,只求保全身家。」

  「周大人,我晏南星做事只有一個規矩。」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周文面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目光溫婉而篤定,伸出裹著白布的手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動作輕鬆得像是在拍一個老朋友,「跟我的人,我護著。」

  周文的肩膀在那一拍之下微沉了沉,那是一種無形的重量從面前這個年輕女子的指尖傳遞過來的東西,不是壓迫而是一種踏實。

  「那下官再提一條。」

  「儘管說。」

  「嶺南的行政權和軍事權歸大小姐,這個下官認了。」周文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里的猶豫已經散得乾淨淨換上了一種談條件時該有的認真,「但名義上,下官還得是朝廷的刺史。奏摺還得往京城遞,歲貢還得象徵性地交一些,不然朝廷哪怕不來打也會讓鄰州找麻煩。」

  「歲貢交多少?」

  「一年五千兩。」

  「二千。」晏南星嚼著果脯還價的語氣像是在菜市場跟賣菜的大嬸掰扯,「二千兩打發了朝廷,剩下的銀子我拿來修路開礦養活這幾萬張嘴。」

  周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表情裡帶著一種「我堂堂刺史跟一個十八歲的丫頭討價還價」的荒誕感。

  「三千,不能再少了。再少京城那邊看著會起疑。」

  「行,三千就三千。」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到周文手裡,笑得溫婉明艷,「成交。周大人,從今天起你是嶺南最清閒的刺史。軍政的事你不用操心,每年年底我讓人把考評要用的數目整理好送到你府上,你照抄一份遞上去就行了。」

  「大小姐這是連下官的活兒都替下官幹了。」

  「你幫我省心,我幫你省力,公平買賣。」晏南星轉身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那雙眼睛裡映著帳內燭火的跳躍,「周大人今晚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把路引文書和戶籍的事辦妥,我的商隊等著出發。」

  「下官明白。」周文抱了抱拳,轉身往帳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帳內那對坐在燭火里的父女,欲言又止。

  「周大人還有什麼事?」

  「下官只是在想,大小姐若是生在太平年間做了宰輔之女,怕是要把整個朝堂都攪翻了天。」

  「太平年間就不需要我攪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那雙溫婉的眼睛在燭光里轉著一種讓人看不透底的深邃,「正因為天不太平,才輪得到我晏南星站在這裡跟周大人談這筆買賣。」

  周文走後帳內只剩下父女兩人,晏守疆端著茶碗看著女兒的側臉,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裡浮著一層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感慨的東西。

  「南星,你把周文拿得死的。」

  「爹,他不是被我拿住的,是被局勢逼到了我這邊。」晏南星把最後一顆果脯嚼碎咽下去,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目光落在桌面那張輿圖上嶺南三州的位置,「官府這條線通了,接下來就該讓京城那邊也認了這個既成事實。」

  「你打算怎麼讓京城認?」

  「不用我讓他們認,周文的摺子遞上去之後,京城那幫人自己會說服自己認。」晏南星的腳趾在椅子底下晃了晃,嘴角彎著的弧度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篤定,「因為認了我,他們只是丟面子。不認我,他們就得掏銀子派兵來打,而那筆銀子他們拿不出來。」

  「那就看京城怎麼選了。」

  「爹,他們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