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訴周大人,他來了之後看到的東西,會讓他覺得這一趟沒有白跑。」陳祿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帶回刺史府的時候,周文在書房裡來回踱了整一炷香的步子。
第五天頭上,嶺南刺史周文出現在了谷口哨卡前面。
跟著他的只有陳祿和八個隨從,輕車簡行,連刺史的儀仗都沒有帶。
晏南星這回沒有讓人把周文從東線繞進來,而是親自站在第二道關牆的門洞前面等著,身旁是換了一身乾淨舊袍的晏守疆。
「姐,你讓爹出來接人?」晏南辰站在牆頭上低聲問了一句。
「周文是正四品刺史,你爹是從一品的鎮國將軍。」晏南星嚼著果脯仰頭看了弟弟一眼,「用品級壓他,讓他進門之前就知道自己今天不是來視察而是來做客的。」
周文走過那道關牆門洞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晏守疆那張雖然清瘦了許多但依然帶著軍人威儀的面孔,那個從一品將軍的氣度不是烏紗帽和朝服撐出來的,是三十年戎馬生涯刻進骨頭裡的東西。
「周大人遠道而來,晏某有失遠迎。」晏守疆抱拳行了個軍中同僚見面的禮,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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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趕緊還禮,彎下去的腰比標準的官場禮節多低了三分。
「晏將軍折煞下官了,將軍的威名如雷貫耳。」
「都是過去的事了。」晏守疆把手一讓,側身做出請的姿態,「裡面坐,路上熱吧?」
「不礙事不礙事。」周文跨過門洞的時候餘光不自覺地掃了一遍關牆的厚度和牆頭上那些持弩站崗的哨兵,每掃一眼心裡那根弦就繃緊三分。
晏南星走在周文右後方半步的位置上,嚼著果脯不急著開口,任由她爹跟周文寒暄著往裡走。
這回的路線是從北線進去的,先經過的是講武堂外面那片操練場,三百人的方陣正在練長槍突刺,整齊劃一的呼喝聲把空氣都震得發顫。
周文的步子慢了。
「晏將軍,這些兵卒……」
「都是老百姓家的孩子,吃飽了飯有力氣了願意學兩下子防身的本事。」晏守疆答得雲淡風輕。
再往裡走是平民書院的外牆,裡面傳出來的是朗的讀書聲,周文側頭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幾十個年歲不一的男女學童坐在簡陋的木桌前面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麼。
「這是……」
「書院。」晏南星在後面開了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介紹自家後院種的一棵樹,「山裡的孩子沒有書念,我搞了個簡易的學堂讓他們識幾個字算幾筆帳。」
周文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但腳步更慢了。
等走到中軍帳門口的時候他這一路上已經看見了水稻梯田和菜壟里忙碌的農人,看見了鐵坊門口堆放的成品鐵器和正在澆鑄的模具,看見了造船廠河面上來往往的船隻,看見了碼頭上正在裝卸貨物的民夫。
坐下來之後周文端著晏南辰遞上來的涼茶喝了一口,那雙被官場打磨了二十年的眼睛裡浮著一層極其複雜的東西。
「大小姐,下官有句冒昧的話想問。」
「周大人請說。」晏南星坐在桌案後面,手裡捏著果脯的姿態鬆弛從容。
「這些東西,大小姐花了多久建起來的?」「不到一年。」
周文端茶的手頓了,杯沿停在嘴唇前面半寸的位置,那雙眼睛裡浮過的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一個做了二十年地方官的人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任上花了二十年都沒做成的事被一個十八歲的姑娘用不到一年的時間做成了。
「不到一年。」他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茶杯緩緩放回了桌面上。
「周大人覺得很快?」
「何止是快。」周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自覺流露出來的感慨,「下官在嶺南任上三年,連一條像樣的官道都沒修通。大小姐一年之內建起了這些,下官慚愧。」
「周大人不必慚愧。」晏南星嚼完嘴裡那顆果脯,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你修不通路不是因為你無能,是因為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在層剋扣之後到你手裡的連零頭都不剩了。」
周文的臉色變了一,那個變化細微但晏南星看得清楚楚。
「大小姐對朝廷的事倒是了解。」
「我爹在京城做了三十年的將軍,朝廷是什麼德行我比周大人清楚。」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帳內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面,手指點在嶺南三州的位置上,「周大人,我請你來不是為了讓你看我有多少兵多少船,那些東西你在進門的路上已經看夠了。」
「那大小姐請下官來是為了什麼?」
「談合作。」
這兩個字落在帳內的空氣里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井底,沉悶而清晰。
周文的身子在椅子上坐直了三分,那雙官場老手的眼睛眯了眯,警惕和好奇各占一半。
「大小姐說的合作,是什麼樣的合作?」
「周大人在嶺南最缺什麼?」晏南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身來走回桌案前面坐下來,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的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跟一個生意夥伴談一樁買賣。
周文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開口。
「銀子,糧食,人。」
「這三樣東西我都有。」
周文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大小姐想要什麼作為交換?」
「三件事。」晏南星豎起三根手指,裹著白布的指尖在帳內的光線里格外分明,「第一,官府的文書和路引。我的商隊要走陸路去北面做買賣,沒有官府的文書過不了關卡。」
「第二呢?」
「第二,戶籍。」晏南星的第二根手指彎下去,「我這裡收容了幾千流民,他們現在是黑戶。我需要官府給他們重新登記戶籍,讓他們從逃戶變成合法的編戶齊民。」
「第三?」
「第三。」晏南星的最後一根手指彎下去,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周大人往京城遞摺子的時候,嶺南這邊一切太平,沒有匪患沒有流民沒有任何不安定的因素。」
周文聽完了這三條之後沉默了很久,久到帳外的操練聲都歇了一輪又起了一輪,他才緩緩開口。
「大小姐這三條,前兩條是實務,第三條是讓下官替你遮掩。」
「不是遮掩,是實話實說。」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了彎,「你轄區內確實沒有匪患了不是嗎?河妖李四被我收編了,河面上太平了,沿途商船安穩穩地走,漁民安穩穩地打魚。流民也沒有了,都在我這裡登了冊領了地種著田。周大人你說,這不叫太平叫什麼?」
周文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表情里有苦澀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服了的釋然。
「大小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下官若是再端著架子裝糊塗倒顯得矯情了。」
「周大人是明白人。」
「那下官再問一句。」周文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做出了決定之後的果斷,「大小姐方才說的合作,是只限於眼下,還是長久之計?」
「周大人覺得呢?」
「下官覺得,大小姐在嶺南建立的這些,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流放犯的營地了。」周文的目光越過帳簾落在外面那片忙碌的營地上,遠處河面上的船影和工坊上空升起的煙氣構成了一幅他在任何一個州府都沒有見過的景象,「這是一個新的政權。」
晏南星嚼著果脯靠在椅背上看著周文的側臉,那雙溫婉的眼睛裡轉著一層滿意的光。
「周大人既然看透了,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她站起來走到周文身邊,跟他一起看著帳簾外面的天光和遠處河面上粼的波光,聲音輕得像河風拂過水麵,「這個政權現在還小,但它會長大。周大人今天站在這裡看著它從一粒種子往外冒芽,將來它長成參天大樹的時候,樹蔭底下有沒有周大人一把椅子,取決於今天的選擇。」
周文的呼吸沉了一下,那雙在官場裡沉浮了二十年的眼睛跟晏南星的目光對上的時候,他在那雙年輕得不像話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讓他後脊發涼又心甘情願想要靠近的東西。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晏南星轉身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從袖口裡摸了顆新果脯丟到嘴裡,嚼破外皮的時候那道溫婉的弧度在唇角綻開,「周大人今晚留下來吃個飯,嘗嘗我們嶺南自己種的新米煮出來的粥,比你刺史府的伙房做得好。」
「恭敬不如從命。」
晏南辰站在帳角的位置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炭筆在本子上停了很久,最後只寫了六個字。
官府,拿下了。
帳外的暮色正從山那邊漫過來,把整個谷地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紅,遠處造船廠的方向傳來老李喊收工的嗓門和錘釘的最後幾聲脆響,河面上那些掛著晏家旗號的船影在落日裡排成一列緩緩往碼頭靠攏,桅杆上的旗幟在晚風裡獵地翻卷著。
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目光從帳簾縫隙里望出去落在那些旗幟上面,嘴角彎著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三分。
河是她的了,路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