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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刺史府里的驚雷

  嶺南府城的刺史府後衙書房裡,周文的茶盞已經涼透了三回,他依然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那把花梨木圈椅里,手裡那份從廣州水師營地快馬送來的軍報被他翻來覆去捏得皺巴巴的,紙頁邊沿的墨漬都被指尖的汗水洇成了一團渾濁的黑。

  「大人,屬下來了。」

  門外的通報聲落下之後進來的是嶺南布政司參議劉衡和駐防營的守備錢坤,兩個人一前一後跨過門檻的時候都看見了周文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了一下。

  「坐吧,把門關上。」

  劉衡把門從裡面掩嚴實了,轉身的時候腰間的玉佩碰在門框上叮了一聲,在這間死寂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大人叫我們來,是有什麼事?」

  周文把那份軍報往桌面上一推,手指鬆開的時候關節都是僵的。

  「你們自己看。」

  劉衡湊上去掃了兩行臉色就變了,等他看完了整篇遞給旁邊的錢坤,自己已經退回了椅子上坐下來,一隻手不自覺地去捋鬍鬚,捋了兩下發現手在抖就攥著袖口把手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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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坤看得比劉衡快,但臉上的變化比劉衡大得多,看到最後那行「周德海被俘生死未知」的時候那張粗獷的武將臉上浮出一層跟他這身武官袍服完全不搭調的驚惶。

  「十四條船五百人,全軍覆沒?」

  「白紙黑字寫在那裡了,你覺得廣州水師營的人會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周文端起那盞涼透了的茶灌了一口下去,苦澀的茶水從喉管滑過的感覺像在吞一把碎石子。

  「可是大人,晏家不是一群流放犯嗎?」錢坤把軍報放回桌面上的時候手指在紙沿上多停了一下,「流放犯怎麼能打得贏正規水師?」

  「流放犯。」周文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角牽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錢守備,你覺得能收編河妖李四三百水匪,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建起造船廠練出水軍,還能用火攻把朝廷半數水師燒成灰的人,還能用流放犯三個字來概括嗎?」

  錢坤張了張嘴又合上了,那雙慣常在操練場上橫眉豎目的眼睛裡浮著一層難以遮掩的茫然。

  劉衡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到底是文官出身,驚慌過後的理智回籠得比武將快三分。

  「大人,下官有句話想問。」

  「問。」

  「朝廷那邊知道了嗎?」

  「廣州那邊八百里加急送京城的摺子跟送我這裡的是同一天出發的。」周文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讓外面的熱風灌進來,但那股子悶在胸腔里的憋悶感一分都沒有緩解,「算日子京城那邊應該也收到了。」

  「那朝廷會不會再派兵來?」

  「什麼兵?」周文回過頭來看著劉衡,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浮著一種文官不該有的尖銳,「韓鼎那個人我了解,他比誰都清楚國庫的底,遠征嶺南的糧草銀餉他拿不出來。況且京城那邊的局面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斗得跟烏眼雞似的,禁軍都快被拆成兩半了,誰還顧得上我們這個犄角旮旯?」

  書房裡沉默了好一陣子,三個人各懷心思,卻沒有誰願意先把那個最核心的問題說出口。

  最後還是錢坤的嘴比腦子快。

  「大人,那咱們怎麼辦?是打還是談?」

  「打?」周文從窗邊轉回來坐下的時候姿態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疲憊,「錢守備,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駐防營滿編八百,實額五百三。」錢坤答得老實。

  「五百三對上一支剛滅了朝廷水師的隊伍,你覺得能打得過?」

  錢坤的嘴巴動了動,那個「能」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終究沒有吐出來。

  劉衡適時插了進來,語調帶著文官特有的圓滑周旋感。

  「大人,依下官之見,眼下不宜與晏家正面為敵。」

  「劉參議有什麼高見?」

  「晏家打的是朝廷的水師,沒有動地方官府的一兵一卒。」劉衡從椅子上欠了欠身,兩隻手在膝蓋上疊著擱好,「從頭到尾晏家都沒有明確表示要跟官府作對。那個河妖李四是朝廷通緝的匪首不假,但晏家收編他之後並沒有繼續在河面上劫掠,反而把過路商船的保護費取消了,沿河的漁民和商販這個月還在夸呢。」

  「你的意思是裝聾作啞?」

  「不是裝聾作啞,是主動接觸。」劉衡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大人,晏家流放嶺南是朝廷的旨意,從律法上說他們是咱們轄區內的流犯。但實際上呢?他們現在的實力已經遠超過了咱們能控制的範圍。既然控制不了,不如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探他們的底,摸他們的意圖。」劉衡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如果晏家真想造反,早就打進府城來了,犯不著在深山裡搞什麼造船開荒。他們悶頭搞建設,說明他們現在還不想跟官府撕破臉。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機會?」周文盯著劉衡看了三個呼吸,「你是說去跟他們談。」

  「派個人去看,比坐在這裡猜強。」劉衡攤了攤手,「起碼得搞清楚晏南星到底想要什麼,她是要占山為王還是要更大的東西。知道了對方的底牌,咱們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錢坤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屬下覺得劉參議說得有道理。與其等他們打上門來,不如咱們先伸手試水溫。萬一他們真的沒打算跟官府過不去呢?」

  「萬一他們把咱們的使者扣了呢?」

  「那就說明他們要翻臉了,咱們至少提前知道了。」

  周文又沉默了很長時間,指尖在桌面上無聲地敲著,那個頻率越來越慢,像是心裡那桿秤在一點一點地往某一邊傾斜。

  「讓陳參軍去。」

  劉衡和錢坤同時抬眼看他。

  「陳參軍是個穩當人,嘴緊眼亮。」周文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面拿起毛筆蘸了蘸墨,筆尖懸在白紙上空遲疑了兩個呼吸才落下第一筆,「我給他一封手書帶過去,就說嶺南刺史府問候晏將軍一家,順道探望流人生活起居。」

  「大人這是用官面上的藉口?」

  「不然你讓我寫什麼?寫刺史大人想來跟您商量商量您別打我行不行?」周文頭也沒抬地把那句話甩出去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苦澀的自嘲。

  劉衡和錢坤對視了一眼,識趣地閉了嘴。

  周文把手書寫完封好,擱下筆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目光落在窗外府城街面上來往的行人身上,那些人還在安穩穩地過著日子,不知道百里之外的深山河谷里有一頭正在長牙的猛獸。

  「大人,還有一件事屬下想提醒一句。」錢坤站起來抱了抱拳。

  「說。」

  「陳參軍去了之後看見的東西,咱們報不報給朝廷?」

  周文封信的手頓了一下,那張被公務和焦慮消磨得瘦削的臉上浮過一層複雜的東西,既有身為朝廷命官的本分,也有獨處亂世自保的私心。

  「先看他帶回來什麼消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