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整個嶺南都知道,這條河換主人了。」
這句話從嶺南的河面上飄到京城御書房裡的時候過了整四十天,但它抵達的方式比任何一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馬都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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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帝看著手裡那份軍報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紙卷的五根手指在發白,指甲蓋陷進了掌心的肉里。
御書房裡站著三個人,兵部尚書韓鼎垂著手立在左首,右首是御前侍衛統領趙勛,而站在最中間那個位置上的人穿著一身緋色官袍,鬢角花白面容清瘦,正是當朝宰相蘇文淵。
「陛下。」蘇文淵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宰輔該有的沉穩,「嶺南水師副都統周德海率十四艘戰船五百兵卒逆流徵剿,全軍覆沒,周德海本人被俘。這份戰報是從廣州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核實無誤。」
楚明帝把軍報往御案上一擲,紙卷滾過桌沿落在地上也沒人敢去撿。
「全軍覆沒。」這四個字從楚明帝嘴裡碾出來的時候像是嘴裡含著碎玻璃,「朕的嶺南水師半數家當,就這麼沒了?」
「陛下息怒。」韓鼎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比蘇文淵低了三分,「此事確實出乎意料,據逃回廣州的殘部回報,對方的水軍人數並不比我們多,但使用了火攻之術配合快船衝擊,周德海中了伏擊。」
「火攻?」楚明帝從龍椅上站起來,那雙浮腫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一群流放犯加上一夥水匪,用火攻就把朕的正規水師打成了全軍覆沒?」
「陛下,此事恐怕不能僅以水匪視之了。」蘇文淵往前走了一步,那張清瘦的臉上浮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憂慮,「晏家流放嶺南至今不到一年,卻已經擁有了數十條船和數百人的水軍,還收編了嶺南有名的水匪河妖李四。這不是一群流放犯該有的實力。」
楚明帝的眼皮跳了一下,那個動作細微但御書房裡三個人都看見了。
「蘇相的意思是什麼?」
「臣的意思是,晏家在嶺南的勢力膨脹速度遠超預期。」蘇文淵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但每個字落下去都像在楚明帝已經繃緊的神經上再加一根弦,「若任其繼續坐大,恐怕再過半年朝廷就不是派一支水師能解決的了。」
「那蘇相以為當如何?」楚明帝重新坐回龍椅上,雙手撐著扶手的姿勢用力得像是怕自己從椅子上滑下去,「調大軍去剿?」
蘇文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韓鼎一眼。
韓鼎接住了那個眼神,沉默了兩個呼吸之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兵部尚書特有的謹慎。
「陛下,臣直言。此時大軍南征並非上策。」
「說。」
「其一,京中局勢正值緊要關頭。」韓鼎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上面,那裡面有一半是彈劾大皇子黨羽的摺子另一半是參奏二皇子門客的彈章,「禁軍和京畿兵力是京城安危的根本,此時抽調南下恐生變故。」
「其二?」
「其二,嶺南地處偏遠山高水長,大軍遠征糧草轉運耗費極大。」韓鼎的手在袖中攏了攏,「以當前國庫的狀況,恐怕支撐不起一場曠日持久的遠征。」
國庫兩個字落在御書房的空氣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死水潭,楚明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了三分。
國庫空虛這件事是他心裡一根拔不出來的刺,那場至今查無結果的國庫失竊案是他登基以來最大的恥辱,而那之後的每一天國庫都在繼續空下去,因為稅賦收不上來而開銷永遠只增不減。
「那依韓卿之見,就這麼放著不管?」楚明帝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暴躁。
「臣以為,可先令嶺南地方官府和剩餘水師嚴密監視,封鎖陸路官道。」韓鼎的頭微微低了低,「待京中大局底定之後,再集中力量南征不遲。」
「大局底定。」楚明帝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含著嚼了嚼,那雙浮腫的眼睛裡浮過一層陰鷙的光,目光從韓鼎身上移到蘇文淵身上又移回來,「你們口中的大局,是指朕那兩個好兒子吧。」
御書房裡的空氣凝了一凝。
蘇文淵和韓鼎同時垂下了目光,嘴唇緊閉,這種時候誰先開口誰就是在帝王面前暴露了站隊的傾向。
「罷了。」楚明帝從龍椅上站起來,那個動作帶著一種煩躁到了極點的不耐,「晏南星一個流放犯,翻不起什麼大浪。先把京城的事情了結了再說她。」
「陛下聖明。」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楚明帝從御書房往後殿走的時候經過那扇雕著盤龍紋的屏風,停了步子回過頭來看了蘇文淵一眼。
「蘇相。」
「臣在。」
「大皇子最近在禁軍里安插的人,你知道吧?」
蘇文淵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僵,隨即恢復了那副沉穩如水的宰輔儀態。
「臣略有耳聞。」
「管他。」楚明帝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停留,腳步聲消失在屏風後面的陰影里。
蘇文淵和韓鼎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正午的日頭正毒,兩個人沿著漢白玉的御道並肩走了十幾步誰都沒有先開口,直到走出了侍衛的聽力範圍之後蘇文淵才側過頭來,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浮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韓大人,你方才那番話說得好。」
韓鼎的臉上波瀾不驚,目視前方。
「蘇相謬讚,韓某不過據實而奏。」
「據實而奏。」蘇文淵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嶺南那邊的事,韓大人真覺得放著不管沒問題?」
「蘇相覺得有問題?」
「晏南星是晏守疆的女兒。」蘇文淵的聲音壓低了三分,只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聽清,「晏守疆鎮北三十年軍中故舊遍天下,他的女兒在嶺南練兵造船打朝廷水師,這不是什么小毛賊占山為王的格局。」
韓鼎的步子頓了一頓,隨即恢復了勻速前行。
「蘇相的意思是?」
「暫時不必管她。」蘇文淵轉回頭去看著前方御道盡頭那扇朱紅色的宮門,聲音裡帶著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讓她在嶺南鬧騰去,鬧得越大,陛下就越不安,越不安就越離不開你我替他把持朝綱。」
韓鼎沒有接話,只是不著痕跡地把袖中那隻手攥了攥又鬆開。
兩個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走出了宮門消失在御道盡頭的陰影里,頭頂正午的日頭把漢白玉的台階曬得發燙,幾隻烏鴉從宮牆上飛過去,叫聲沙啞刺耳在空曠的宮城裡迴蕩了很久才散。
而此刻遠在千里之外的嶺南河畔,晏南星正赤著腳坐在造船廠的新碼頭上,一手攥著果脯一手翻著老李遞上來的修船進度表,腳趾頭在河水裡一盪一盪地晃著,嘴角彎著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一盤棋上對手剛走出了她期待已久的那一步。
「姐,你在笑什麼?」晏南辰抱著一摞商路圖紙從碼頭那走過來。
「在笑京城裡那些人大概正在商量怎麼對付我。」晏南星把果脯核吐進河水裡看著它被水流捲走,「但他們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定會選擇先不動我。」
「為什麼?」
「因為他們自己要先打起來了,哪有心思管我這個犄角旮旯的流放犯?」晏南星把腳從河水裡收回來踩在曬得發燙的木板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那雙眼睛裡映著滿河的船影和遠處工坊升起的炊煙,「南辰,去準備第一趟南洋試航的貨單吧。趁京城那幫人忙著互相咬,咱們把銀子賺夠把兵練滿。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這條河上跑的全是晏家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