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比死的值錢。」
周德海被從河裡拖上來的時候右肩的箭杆還沒拔,半邊身子泡在血水裡,臉色灰白但那雙眼睛還在轉著,說明命硬得很。
王八把人往岸上一摔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了,霧氣散盡之後的河面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燒焦的船板和碎裂的桅杆漂滿了整段河道,沒有沉底的船隻東倒西歪地擱淺在兩岸淺灘上,活著的朝廷兵卒被繩子串成一串蹲在沙洲上低著頭不敢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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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南星從指揮船上跳下來的時候赤著的腳踩進了河灘的淤泥里,她低頭看了一眼沾了泥的腳趾頭皺了皺鼻子,轉頭朝晏南辰招了招手。
「南辰,給我拿雙鞋來。」
「姐,你倒是不著急。」晏南辰從岸邊跑過來的時候手裡除了一雙布鞋還攥著一份剛統計出來的數目單子。
「急什麼,仗打完了。」晏南星接過鞋蹲在石頭上慢條斯理地套上去,一邊穿一邊朝河面上抬了抬下巴,「說,繳了多少。」
「完好能用的戰船四條,半損但修得好的五條,徹底燒毀的三條沉了兩條。」晏南辰翻著本子念,聲音里壓不住興奮,「俘虜三百一十七人,陣亡和落水失蹤的加起來差不多一百八,武器弩弓刀槍繳獲了兩大車,船上的糧食和淡水夠咱們全營吃半個月。」
「四條完好的戰船。」晏南星穿好了鞋站起來,裹著白布的手拍了拍裙擺上的泥點子,那雙眼睛裡轉著的光比河面上反射的日光還要亮,「比我想的多了一條,哪四條?」
「隊尾那三條補給船壓根沒來得及進入戰鬥就被王八的人堵住了投降,另外一條是周德海旗船後面那艘,掌舵的反應快,一看前面堵死了立刻靠岸棄船跑了,船完好無損。」
「跑了多少人?」
「跑了四十來個,孫猴子帶人追了一陣抓回來二十幾個,剩下的鑽進山林里了。」
「不追了,讓他們去。」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含進嘴裡,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七零八落的戰利品上面,嘴角那道弧度越彎越深,像是看著一堆剛從別人家搬出來的金元寶,「跑出去的那些人回到廣州正好替我傳個信。」
「傳什麼信?」
「傳晏家的水軍不好惹這個信。」
李四從上游劃著名船過來靠了岸,跳下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沾滿了血漬和油煙,但那張黑瘦的臉上咧著一個二十三年來最暢快的笑。
「大小姐,屬下把那邊清理乾淨了,周德海的殘部全部投降,一個沒跑。」
「傷亡呢?」
「屬下這邊死了三個傷了十一個,都是第二波沖近了之後被對面弩手射的。」李四的聲音壓低了些許,「王八那邊傷了六個沒死人,他那幫崽子命硬。」
「總共三個死的十七個傷的打了一場以少勝多的水戰。」晏南星嚼著果脯點了點頭,「李四,你覺得這仗打得怎麼樣?」
「打得漂亮。」李四抱了抱拳,三角眼裡的光比進營那天亮了不止三倍,「火攻的時機掐得太准了,他們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亂了套。屬下當年要是有大小姐這腦子,也不至於被周德海逼到山裡去躲六年。」
「別拍馬屁了,帶人去把那些半損的船拖回造船廠讓老李修。」晏南星朝他擺了擺手,「能修好的全修好,修不好的拆了當木料,一塊板子都別浪費。」
「屬下這就去。」
李四走後王八扛著朴刀從河灘那頭走過來,刀刃上的血跡還沒幹透,在正午的日光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大小姐,那三百多俘虜怎麼處置?」
「分三類。」晏南星走到河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赤腳晃著的姿態悠閒得像是在看河景而不是在處置戰俘,「第一類,水師出身會操船會打仗的,問他們願不願意留下來吃晏家的飯。願意的編入水軍營,不願意的關著。」
「第二類呢?」
「第二類,被抓壯丁充數的民夫和雜役,問清楚家在哪裡。願意留下來做工的一樣管飯給餉錢,不願意的給他們兩天的乾糧放了。」
「第三類?」
「軍官。」晏南星嚼著果脯的目光朝河灘上那排被綁著的人掃了一遍,「百戶以上的全部單獨關押,等我一個一個問話。」
「明白。」王八應了一聲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大小姐,周德海那邊屬下讓人先拔了箭包紮了,沒有性命之憂。」
「好,把他單獨押到我帳里去,晚上我要跟他談。」
「談什麼?」
「談他下半輩子想在牢里度過還是替我打仗。」晏南星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手,赤腳踩著被日光曬暖的河灘往營地方向走,「一個被朝廷打散過又活回來的老水師,比十個新兵蛋子都值錢。」
晏南辰跟在後面小跑兩步追上來,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炭筆在紙面上刷地寫著。
「姐,那些繳獲的戰船加上咱們原來造的,現在水面上能動的船一共多少條了?」
「你自己算。」
「原來老李造好的運輸船三條快船四條,加上李四帶來的十條,再加上今天繳的四條完好戰船,一共二十一條。」晏南辰算完了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再加上正在修的五條半損船,等老李修完了就是二十六條。」
「二十六條船,加上水軍原來的三十人、李四的三百人、今天投降里能用的,湊一湊五百人的水軍營不成問題。」晏南星走到營地門口的時候停了步子,轉過身來面朝河面的方向,正午的陽光把那條蜿蜒南去的水道照得通體透亮,「南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咱們的水路徹底打通了。」
「不只是打通了。」晏南星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得像一彎新月,那雙眼睛裡映著河面的粼粼波光和遠處正在被李四拖回來的戰船殘骸,「從今天起,湞水到西江這一段水路,是晏家的內河。」
晏南辰合上本子看著他姐那張被日光照得明艷逼人的側臉,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姐,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第一,讓老李把所有能修的船全部修好,第二批造船計劃提上來,三個月之內我要三十條船。」晏南星掰著手指頭數,每掰一根手指的語氣都輕描淡寫得像在報菜名,「第二,王八和李四合練水軍,把今天投降的老水手編進去當教官,一個月之內拉出一支能打硬仗的船隊。第三,南辰你帶第一批貨船走一趟南洋商路,試航的同時把沿途的港口和能做買賣的地方全部摸一遍。」
「第四呢?」
「第四。」晏南星把最後一顆果脯嚼碎咽下去,目光從南方的水道收回來落在營地上空升起的炊煙上面,「讓跑掉的那些人把消息帶回廣州去。我要整個嶺南都知道,這條河換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