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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火燒連船

  「他蹲在入江口等我們露面,我們就讓他等。」這話說出去第九天,周德海終於坐不住了。

  那天凌晨天色還沒翻白,孫猴子從下游哨位一路狂奔回來,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光著腳衝進中軍帳的時候嘴唇哆嗦著只吐出了四個字。

  「他們來了。」

  晏南星從行軍榻上翻身坐起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攥著一顆果脯送進了嘴裡,嚼破外皮的那一瞬眼底浮上來的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等了太久終於開席的滿足。

  「幾條船?」

  「十四條,前面八條戰船後面六條補給,順流往上走,速度不快但隊形很整。」

  「十四條,留了六條看家。」晏南星赤著腳踩在帳內冰涼的泥地上往外走,掀開帘子的時候外面的天邊剛泛出一線灰青色的光,河面上霧氣濃得像一鍋煮開的米湯,「周德海果然是個穩當人,來了也不全壓上來。」

  「姐。」晏南辰從隔壁帳里鑽出來,箭壺已經背在背上了,手裡攥著那張被他翻爛了的水道圖,「王八那邊準備好了嗎?」

  「三天前就準備好了。」晏南星回頭朝弟招了招手,聲音在霧氣里輕飄的,「去把王八和李四叫到河邊來,動作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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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水灣的岸邊已經有人影在動了,那是王八提前安排的值夜水手發現了下游的異動在做最後的檢查,兩條快船停在蘆葦盪深處,船上的火油罐碼得整齊齊,麻布裹著的罐口散發著刺鼻的桐油味。

  王八跑來的時候甲都沒穿齊,左肩的皮扣還空著一個,但朴刀已經橫在手裡了。

  「大小姐,屬下的人全部到位了,第一波六條快船十八個人,第二波四條快船帶連弩手十二人,後面三條運輸船上的弓弩手三十人也全部就位。」

  「李四呢?」

  「屬下在。」李四的聲音從霧氣里飄過來,他那條窄身的指揮快船無聲地從蘆葦盪里滑出來靠了岸,整個人蹲在船頭,三角眼裡轉著一種被舊仇點燃的寒光,「大小姐,屬下的三條大船已經橫在了亂石灘下游的窄口,周德海的人到了那裡就是死路。」

  「攔得住嗎?」

  「大小姐放心。」李四跳上岸來,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絕對的篤定,「那段窄口只有五丈寬,屬下的三條船並排一橫加上兩岸的礁石,一條針都插不進去。他的船到了那裡要麼停要麼撞,不管哪個都是靶子。」

  「好。」晏南星吐掉嘴裡的果脯核,赤著的腳踩上了那條被指定為指揮船的快船甲板,站穩之後轉身面對岸上的人,霧氣從她身後漫過來把那件紅衣浸得濕漉漉的貼在身上,「都記住自己的位置了?」

  「記住了。」

  「那再說一遍。」

  王八立刻接話,報得比平日喊操還利索:「第一波快船從上游順流而下,過了彎道之後從側後方切入敵船隊尾,每條船負責兩個罐子丟完就走不許戀戰。」

  李四接上去:「第二波快船等第一波撤出來之後隔半炷香跟進,專打亂了陣形的落單船。屬下在窄口等著,誰衝過來屬下堵誰。」

  晏南辰在岸邊舉著弓補了最後一句:「連弩船跟在第二波後面三十丈,射程之內能射的全射,射不到的不追。」

  「還有一條。」晏南星蹲下來從船板縫隙里拔了根草葉含在嘴角,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第一波丟火油的時候風向是從北往南吹,這個時辰不會變。你們從南面切入甩完往北撤,火燒不到你們身上。」

  「大小姐連風都算好了。」王八的嘴咧著,刀疤在霧氣里扭曲成一道嗜血的弧。

  「廢話少說,上船。」

  「得嘞。」

  王八轉身跳上他那條快船的時候整條船晃了一下,他那一百八十斤的體重把吃水線壓深了寸許,但船身穩得很沒有絲毫偏側,那是老李用心造的好船。

  十二條大小船隻在霧氣中無聲地散開各就各位,槳葉入水的聲音被晨霧吞得一乾二淨,河面上只剩下偶爾傳來的水鳥叫聲和更遠處隱約可辨的船底破水聲,那是周德海的船隊正在逆流而上。

  晏南星站在指揮船的船頭,赤著的腳趾在濕滑的甲板上扣緊了,霧氣把視線壓到了不足五十步的範圍,但她的耳朵在替眼睛工作,水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悶,那是大船壓著水流往前硬推的聲響。

  「來了。」李四的聲音從左側霧氣里傳來,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清晰。

  「看得見嗎?」

  「看不見,但聽得出來。」李四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浸泡了二十三年的經驗化成的篤定,「前面兩條是戰船,吃水深壓浪大,後面跟的輕一些是中型船。」

  「距離?」

  「不到三百步,過了前面那道彎就能看見影子了。」

  晏南星從懷裡摸出一面銅哨含在嘴邊,沒有吹,只是含著等待。

  霧氣里第一個黑影出現在視野盡頭的時候比晏南星預想的還要大,那是一條兩層甲板的戰船,船頭豎著的赤底黑鷹旗在晨霧中半卷半展,旗下站著十幾個持弩的兵卒。

  第二條第三條緊跟著從霧氣里現出輪廓,首尾相距不過三十步,隊形緊密但笨重,逆流而上的速度比晏南星估計的還要慢兩分。

  她等著。

  等到第六條船完全進入了那段兩岸收窄的河道,等到船隊的尾巴也拐過了彎道再也退不回去,等到周德海的旗船出現在隊列中段那個最不容易掉頭的位置。

  銅哨破開了晨霧。

  聲音尖銳短促只有一聲,但這一聲像一把刀劈開了整個河面的寂靜。

  第一波六條快船從南岸的蘆葦盪里射出去的時候像六條出水的銀魚,順流加上槳手拼命划動的推力讓它們的速度快得近乎荒唐,船頭切開水面濺起的白浪在霧氣里格外刺眼。

  周德海旗船上的哨兵反應得不慢,銅鑼聲幾乎是在快船現身的同一瞬間響起來的,但來不及了。

  第一條快船已經從旗船的右後側掠過,船上的水手動作利落得像是練了一百遍,兩個人抬起一隻碗口大的陶罐,麻布裹著的罐口燃著明亮的火苗,在快船掠過旗船尾的那一瞬精準地甩上了二層甲板。

  砰的一聲悶響,陶罐碎裂,桐油四濺,火苗在濕潤的甲板上猶豫了不到一個呼吸就貪婪地蔓延開來,浸了油的木板根本攔不住那種速度。

  「著了。」王八在第三條快船上吼了一聲,他親手把一罐火油甩上了隊列中另一條戰船的船帆。帆布是乾的,桐油淋上去之後火焰竄起來的高度比桅杆還高,那條船瞬間變成了一根矗在河面上的巨大火把。

  「撤。」晏南星的銅哨又響了一聲,調子跟第一聲不同,短促兩下。

  六條快船像泥鰍一樣從敵船隊列的縫隙里鑽出去往北岸方向撤離,動作流暢得像是水面上的影子。

  周德海的人在火光和濃煙里亂成了一團,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列陣有人在喊敵襲,但三種聲音攪在一起反而誰的命令都聽不清了。

  半炷香。

  晏南星在心裡數著呼吸。

  第二波四條快船從南岸另一處蘆葦盪里殺出來的時候,敵船隊列已經不成隊列了。三條著火的船濃煙滾滾,沒著火的船為了避開飄過來的火星在拼命往兩側靠,但河道窄得根本沒有多少空間可退,船與船之間擠成了一團互相碰撞著發出沉悶的木頭斷裂聲。

  第二波的快船上沒有火油罐,有的是連弩。

  十二個弓弩手在晃動的快船上端穩了臂弩,三十丈的距離對於練了一個半月水上射擊的人來說不算太遠,何況目標是一群擠在一起根本無處躲藏的大船。

  弩箭破空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前的第一陣急風,甲板上正在手忙腳亂救火的兵卒一排倒下去,慘叫聲蓋過了火焰的噼啪聲。

  「往前沖。」周德海的聲音從旗船上傳來,沙啞而暴怒,「別管火了,往前衝過去。」

  他到底是打了半輩子仗的人,在混亂中做出了唯一正確的判斷,往後退不了那就往前沖,衝出這段窄河道到寬闊處才有迴旋的餘地。

  旗船的船槳瘋狂攪動著水面,帶著還能動的五條船拼了命地往上遊方向突進。

  「李四。」晏南星的聲音從指揮船上飄過去,不急不徐。

  「屬下在,堵死了。」李四的回答從上遊方向傳來,帶著一種守株待兔的愜意。

  周德海的旗船在全速前進了不到百步之後看見了前方河面上橫著的三條大船,鐵皮包裹的船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船頭那根撞角像一柄等待獵物自己撞上來的長矛。

  旗船的掌舵猛地打舵想要轉向,但河道窄得根本轉不過來,船身橫了一半就卡在了兩岸的礁石之間動彈不得。

  「射。」

  李四大船上埋伏的弓弩手站起來的時候黑壓的一片,三十丈內的齊射把旗船的甲板變成了一塊釘滿了箭杆的木板。

  晏南辰站在指揮船船頭張弓的動作沉穩而流暢,視線越過火光和濃煙落在旗船樓上那個正在嘶聲下令的身影上,那人穿著水師將官的甲冑在亂軍中格外顯眼。

  弦響。

  箭矢破空的聲音被淹沒在滿河的喊殺聲里,但那支箭精準地沒入了周德海的右肩甲縫隙,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從船樓欄杆上掀了出去,翻過船舷落進了河水裡,濺起的水花在火光中閃了一下就被濃煙吞沒了。

  「大小姐,旗船上的頭落水了。」王八的吼聲從河面上傳過來。

  「撈起來。」晏南星把銅哨從嘴邊取下來收進袖口,嚼著果脯的嘴角彎出那道溫婉明艷的弧度,「活的比死的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