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河通南海,你覺得只有我一個人看到了它的價值?」
晏南星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還在一圈圈擴散的時候,第二十三天頭上,驗證它的消息就到了。
那天傍晚晏南星在帳里跟老李核對第三艘運輸船的圖紙,帳簾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孫猴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草鞋上的泥水在帳內地面上拖出兩道濕痕。
「大小姐,出大事了。」
晏南星擱下炭筆抬眼看他,這人滿臉漲得通紅喘得像拉了三天磨的驢,渾身上下沾滿了荊棘劃破的碎葉,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
「喘勻了再說。」
孫猴子扶著膝蓋喘了七八口粗氣,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慣常帶著油滑笑意的眼睛裡只剩下一層壓不住的凝重。
「屬下今天帶人沿湞水下游往東摸了四十里,在湞水匯入西江的那個交匯口發現了一支船隊。」
「什麼船隊?」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官船。」孫猴子從懷裡掏出那張已經被汗水浸透的粗布圖攤在桌面上,手指點在湞水與西江交匯處畫了紅圈的位置,「大船十二艘,中型戰船八艘,另有十來條哨船在周圍游弋,旗幟是朝廷嶺南水師的赤底黑鷹旗。」
老李在旁邊聽得臉色變了,手裡的圖紙啪一聲掉在了桌面上。
晏南星嚼果脯的動作慢了半拍,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某種東西正在快速運轉。
「看清楚了?不是過路的商隊掛了官旗充門面?」
「屬下趴在江岸的蘆葦盪里看了整兩個時辰,絕對不會認錯。」孫猴子的聲音壓得極低,「大船上有兵,屬下數過了露在甲板上的人頭,每艘大船上少說四十人,加上中型戰船和哨船的人手,整支船隊怕是有五百人往上。」
「五百人二十艘船。」晏南星把這幾個數字在嘴裡含著轉了一圈,手指在桌沿上輕叩了三下。
「還有一件事。」孫猴子咽了口唾沫,「屬下看見他們在交匯口的北岸扎了營,搭了二十幾頂軍帳,岸上還豎了拒馬和望樓,不像是路過歇腳的樣子,像是打算長駐。」
「長駐。」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那張粗布圖前面,裹著白布的手指沿著湞水的走嚮往上劃,從交匯口一直劃到回水灣造船廠的位置,兩點之間的距離她在心裡默算了一遍。
「從他們紮營的地方到咱們造船廠走水路多遠?」
「順流一天半,逆流得三天。」孫猴子答得飛快。
「他們的哨船有沒有往上游來過?」
「屬下盯著的那兩個時辰里沒有,但屬下不敢保證之前有沒有。」
晏南星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轉頭看向老李。
「老李,你在嶺南跑船那些年,嶺南水師駐地在哪?」
「在廣州府的黃埔港。」老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忽然被舊事勾起來的緊繃,「小人記得嶺南水師編制是大小戰船四十餘艘兵卒千人,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後來軍餉年被剋扣,實際還有多少能用的船小人不敢說。」
「二十艘船五百人,差不多是嶺南水師半數的家當了。」晏南星把果脯核吐到手心擱進那隻小陶碗裡,聲音不急不緩但每個字落地都帶著掂量過的分量。
「大小姐,他們是沖咱們來的?」孫猴子搓著手問。
「沖誰來的還不確定,但他們卡在湞水入江口紮營,就等於堵死了咱們往南的水路出口。」晏南星走回桌案後面坐下來,拿起炭筆在白紙上畫著什麼,「南辰。」
帳簾從外面掀開,晏南辰跑進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半碗沒吃完的粥。
「姐,我在外面聽見孫猴子嚷嚷了,怎麼了?」
「朝廷水師出現在湞水入江口,二十艘船五百人,紮營駐守。」晏南星抬起頭來看著弟弟,「去把王八和李四叫來,現在。」
「這就去。」晏南辰把粥碗往桌角一擱轉身就跑。
老李還站在原地,那張黑紅的老臉上浮著一層掩飾不住的憂色。
「大小姐,造船廠那邊……」
「不停工,該幹什麼還幹什麼。」晏南星擱下炭筆靠在椅背上,從袖口裡摸了顆新果脯含進嘴裡,那雙眼睛在帳內漸暗的光線中轉著一種冷靜到近乎冰冷的光,「他們在下游紮營又沒衝上來,說明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具體在哪。或者知道了但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
「大小姐說得是,小人這就回船廠去。」
「等一下。」晏南星叫住他,「回去之後跟你的人說一聲,這幾天造船的聲響儘量壓低,能在棚里乾的活不要拉到露天去干。」
「小人明白。」
老李走後帳內只剩晏南星一個人,她嚼著果脯看著桌面上那張粗布圖,燭火從旁邊的銅燈里跳出來打在圖面上,湞水那條蜿蜒的黑線在光影中像一條被卡住咽喉的蛇。
王八和李四前後腳進帳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兩個人一高一矮一壯一瘦站在桌案前面看著那張圖,聽完孫猴子的匯報之後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王八的反應是攥拳頭,那張刀疤臉上殺氣騰。
李四的反應是眯眼睛,三角眼裡轉著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大小姐,這支水師的領頭是誰有沒有打聽到?」李四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孫猴子沒靠太近看不清主船上的人。」晏南星看著他,「你認識嶺南水師的人?」
「屬下當年被打散的時候,帶隊來剿的那個人姓周,叫周德海,是嶺南水師的副都統。」李四的三角眼微眯著,嘴角浮出一絲被舊恨勾起來的冷,「這人打仗有一套,屬下當年就是栽在他手上的。」
「周德海。」晏南星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含了,「你了解他多少?」
「了解得不少。」李四在客座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太愉快的往事,「此人是正經水師出身,年輕時候在長江水師當過把中,後來調到嶺南。打仗穩得很,從不冒進,屬下當年跟他周旋了大半年才被他堵住退路。」
「不冒進。」晏南星拿起炭筆在紙上記了幾個字,「那他現在不動是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李四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種,他在等後援。嶺南水師分了一半出來說明上面下了死命令,剩下一半可能在路上或者在等陸路的配合。第二種,他不知道對手是誰有多大的實力,所以先蹲著摸情況再動手。」
「屬下覺得第二種可能性大。」王八在旁邊插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清楚咱們的底細,帶著二十艘船五百人直接順流衝上來就完了,犯不著在入江口紮營等著。」
「他不知道我們的底細,但他知道河妖李四降了一個新勢力。」晏南星嚼著果脯看向李四,「你降了我的消息傳出去過嗎?」
李四的臉色微變,沉默了兩個呼吸。
「屬下那些舊部里有幾個嘴不嚴的,之前在沿岸村鎮補給的時候可能走漏了風聲。」
「那就對了。」晏南星把果脯咽下去,站起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兩人,夜風從帳簾縫隙里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涼氣息,「朝廷聽說河妖被人收編了,派水師來探虛實順便收拾殘局,邏輯說得通。」
「大小姐,那咱們怎麼辦?」王八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戰意。
晏南星轉過身來,燭火把她那件紅衣映得明暗分明,嘴角彎出那道溫婉又危險的弧度,帳內的空氣似乎都被那個笑容拽緊了三分。
「王八,你的水軍練了多久了?」
「加上李四來了之後的二十三天,總共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晏南星走回桌案前坐下來,手指在那張粗布圖上湞水入江口的位置輕輕敲了一下,「朝廷的水軍來得正好,我們正缺一場真正的仗來檢驗成色。」
李四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那是老獵手嗅到獵物氣息時特有的興奮。
王八的拳頭攥得骨節作響,刀疤縱橫的臉上咧出一個帶著血腥味的笑。
「大小姐,屬下等這句話等了一個半月了。」
「別急。」晏南星從袖口裡摸了顆果脯丟到嘴裡,嚼破外皮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溫婉徹底沉到了最底層,浮上來的是一種冷靜到讓人後脊發涼的東西,「打是要打的,但不是蠻打。李四,你當年輸給周德海,輸在哪裡?」
「輸在他比屬下更有耐心。」李四的聲音里混著舊恨和自省,「屬下當年年輕氣盛沖得太猛,被他用疲兵之計拖了大半年活拖垮了補給線。」
「那這次我們比他更有耐心。」晏南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帳頂那片被燭火映得明暗不定的布面上,「他蹲在入江口等我們露面,我們就讓他等。等他等得不耐煩了自己往上游摸的時候,就是他把脖子伸進我繩套里的時候。」